第15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1/2页)
西山的春天来得比城里晚一些。铁狮子胡同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山上的桃花才刚开,一树一树的粉白色,零零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
顾言深每天清晨站在窗前,看山下的平原被晨雾一层一层地漫过来,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把那些雾一点一点地驱散。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沈青瓷也不扰他,只管带着润润,在院子里晒太阳,在屋里做针线,在灯下看书。
日子久了,倒也咂摸出了点滋味,习惯了每日听见润润“啊啊”的叫声,习惯了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啃得满手口水,习惯了他趴在床上蹬着两条小腿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这些琐碎的、细小的声响,像春日的雨,一点一点地渗进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把那些硬的、冷的、硌人的东西,慢慢地泡软了。
润润八个月了。
最大的变化,是下牙龈上冒出了两颗小米粒般的白点。
那两颗小牙长得很慢,先是两个白白的、硬硬的小鼓包,鼓了好几天,才终于顶破了牙龈,露出一点点白边。润润大概觉得嘴里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几天总用舌头去顶,顶完了又用手指头去抠,青瓷怕他把手抠破了,拿磨牙饼干给他啃。他抱着饼干,用那两颗刚冒头的小牙一点一点地磨,磨得饼干上全是齿痕,口水糊得到处都是,像只勤劳的小老鼠。
那两颗小牙真正长出来的时候,全家都像过节一样高兴。青瓷掰开他的嘴看了又看,顾言深也凑过来看,两颗小米粒般的白点,整整齐齐地排在下牙龈上。润润被他们掰得不耐烦了,使劲一扭头,“啪”地给了顾言深一巴掌。
顾言深愣住了。青瓷也愣住了。润润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两颗小白牙正好露出来,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瓣剥了壳的瓜子仁,嵌在粉红色的牙床上,说不出的可爱。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在阳光下头一闪一闪的。他仿佛在说:“看,我长牙了!我厉害吧!”
每天早上,青瓷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山上的雾气还没散,院子里的石板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她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先去看了一眼润润,小家伙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早被他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伸在被子外头,脚趾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弯下腰,把被子给他盖好,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的东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青砖砌的,大铁锅擦得锃亮,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
自从来了西山,青瓷就开始自己动手了。一开始是因为不放心,厨娘做的辅食太咸,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从此以后润润的饭就全是她亲手做了。后来慢慢地,她开始做更多的饭,先是润润的,然后是顾言深的。再后来,她开始跟阿沅学着洗衣服,每日里她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搓过去,肥皂泡顺着水流走,在阳光下头闪着七彩的光,她看着那些泡泡,觉得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顾言深不赞同的看着她:“你不用做这些,……。”
她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再问了。他心里头知道,她是在学怎么在没有下人的日子里活下去。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知道这看管是一年、两年、一辈子,知道她不能再指望那些随时会撤走的丫鬟和厨娘。所以她开始自己动手,一件一件地学,像一只在秋天里忙着储存粮食的蚂蚁,不声不响的,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上。
那天早上,她给润润做的是南瓜泥。
南瓜是山下镇上买的,黄澄澄的,切开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把南瓜切成小块,放在蒸笼里蒸,蒸到筷子一戳就烂的程度,然后拿出来,用勺子碾成泥。碾的时候她尝了一口,不够甜,又加了一勺牛乳,搅匀了,再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润润已经被阿沅穿戴整齐,抱到了餐椅上。餐椅是顾言深自己动手改的,原来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他在前面加了一块小桌板,又在两边加了两根护栏,虽然做工粗糙,边角都没打磨平整,可结实得很,润润在上面怎么折腾都不会翻。青瓷在椅子上铺了一条围兜,从脖子一直盖到脚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润润被裹在这块布里,像一个被包好了的粽子,只剩下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外面挥舞。
青瓷把南瓜泥端过来,放在小桌板上。润润的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伸得老长,嘴里“啊啊”地叫着。
“等一下,”青瓷说,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南瓜泥,吹了吹,送到润润嘴边,“啊——张嘴。”
润润张了嘴,可他不是冲着勺子张的,他是冲着碗张的。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直接插进了碗里,抓了满满一把南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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