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2页)
青瓷还没来得及反应,润润已经把那只糊满了南瓜泥的手举到了眼前。他低着头,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啪”地一下,把那只手拍在了自己脸上。
南瓜泥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眯了眯眼,睫毛上挂着一小坨黄澄澄的泥糊,流过鼻子,在鼻尖上堆了一小团;流过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味道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是惊天动地的。两颗小白牙上沾满了南瓜泥。他的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耳朵里、脖子的褶子里,全是南瓜泥。头发上也有,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耳朵眼里塞了一小块,他自己觉得痒,拿手去抠,结果又糊进去更多。脖子的褶子是重灾区,那三道深深的、像年轮一样的褶子里,藏着一层一层的南瓜泥,青瓷后来给他洗的时候,掰开一道褶子洗一洗,再掰开一道,再洗一洗,足足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他缩着脖子,像一只怕痒的小猫,咯咯地笑。
“你这个脏孩子,”青瓷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头带着笑,“谁家孩子像你这么脏?”
说着说着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可很好听,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她伸手把润润从餐椅上抱起来,举到眼前,对着那张可爱的过分的小脸,吧唧亲了一口。润润被亲得痒了,扭着身子躲,两只小脚丫蹬着她的胸口,南瓜泥蹭了她一脸。
她也不擦,就那样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
顾言深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过了。
他走出卧室,看见青瓷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润润的围兜。润润被阿沅抱在怀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看见顾言深,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身子往前一倾,嘴里“啊啊”地叫,要爸爸抱。
顾言深走过去,把他接过来。八个月的润润已经很沉了,抱在怀里像抱了一袋面粉,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还带着一股子南瓜泥的甜味和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他把润润举起来,举过头顶,润润高兴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把顾言深的衣裳蹬得全是褶子。
到了晚上,润润通常睡得很早。八个月的孩子精力旺盛,可消耗得也快,玩了一整天,吃过奶,换过尿布,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的睡相还是那么差,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像投降的姿势。被子已经被他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露在外头。
青瓷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那只不老实的脚丫子塞进被子里,轻轻拍了拍他,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言深还没睡。他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青瓷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件旧衣裳,开始缝补,是顾言深的长衫,袖口磨了边,她拿了一块同色的布,细细地补上去,针脚密密的,匀匀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顾言深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柔软温和。她的手指很巧,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每一针都扎在该扎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正想着,隔壁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papa……papa……”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papa……pa……”
他猛地站了起来。
青瓷也听见了。她手里的针停了一停,抬起头,看着顾言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隔壁,润润的房间。
“papa!”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不是“啊啊”,不是“嗯嗯”。
顾言深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润润房间的,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摇篮里的那个小东西。
润润醒了。他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顾言深。他看见爸爸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嘴里又喊了一声:“papa!”
这一次,顾言深听清楚了。他的儿子会叫爸爸了。
青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头有泪光,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
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个院子,这间屋子,是她的家,是顾言深的家,是润润的家。是他们三个人的家。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很多年后,顾言深回想起那段日子,心头只浮起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有记者采访他,如果回到没有结婚的时候,最想做些什么?他静了一瞬,轻声说:当然是找到我的太太,跟她结婚。再有一次,我会更早的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