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毓秀 (第1/2页)
照中国人的习惯,阴历正二三月是春天。可在北平,却不是这样说,应当三四五月才算。
铁狮子胡同门口那一排高大的槐树,绿叶子已经铺满了,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街罩在一片嫩荫里头。
到了夜里,半轮明月挂在胡同角上,清辉洒下来,照见街边槐树上的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整团的雪,垂在暗空里头,静静地开,静静地香。
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在走路,偶然有一辆车马经过,车把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得得地在路边滚着,那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在槐花的香气里荡来荡去,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
夜里没有风,可那槐花的香气却弥漫了整个暗空,一丝一丝的,甜腻腻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叹着气。
半夜里,顾府的大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急,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等不得天亮。门房老刘披着衣裳去开门,门栓刚一抽开,一个人影就跌了进来,是紫禁城里的太监,姓崔,此刻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祖宗——薨了。”
老刘愣了一下。薨了?谁薨了?他脑子里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是叶赫那拉的那位老祖宗,载灃少爷的祖母,在紫禁城里头住了一辈子的老祖宗。他赶紧往里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跑,一路跑到二门,嗓子都喊岔了:“紫禁城那位老祖宗薨了!”
消息传到后头的时候,顾震霆还没有睡。他这些日子睡不踏实,总是半夜里醒过来,坐在床边,对着黑暗发呆。听见外头的动静,他披了件衣裳走出来,听完老刘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大清朝廷的臣子,在天津小站练兵,隔三差五就要进京述职。每次进京,都要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的院子,种着几棵海棠,春天的时候开得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头。老祖宗坐在廊下,穿着紫貂皮的坎肩,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看见他来了,就笑:“震霆来了?进来坐,外头冷。”
他是汉臣,老祖宗是满人,可老祖宗从来没有因为他是汉人就低看他一眼。她总是说:“什么满人汉人,都是大清的臣子,都是自己人。”后来革命党闹起来了,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老祖宗抱着六岁的小皇帝,摄政王急得团团转,那些王公大臣们有的主战,有的主和,吵得不可开交。是老祖宗站出来,擦干了眼泪,签了那道退位诏书。
那道诏书,保全了紫禁城里所有人的性命,也让这场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帝制,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也就是从那天起,老祖宗再也不提朝廷的事,再也不提那些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的日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王府里,种花,养鸟,念佛,晒太阳。偶尔有满清的遗老遗少来找她,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国破家亡,她听了,只是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亡都亡了,还扯这些犊子做什么。”
顾震霆敬重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皇族贵胄,是因为她聪明,她看得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活了一辈子,活成了紫禁城里头最清醒的人。
此刻,这个最清醒的人,走了。
“备车,”顾震霆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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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灃在厨房里给老祖宗看着药罐。丫鬟来报:“老祖宗不大好”,他放下书,起身往外跑。
他一路跑到正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的屋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穿着素服,低着头,有人在小声哭。载澧推开人,挤到床前。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是凉的。载澧跪下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他了。
“祖母,”他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祖母。”
载澧扑过去,把脸贴在老太太的手上。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突出。他想起小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问他今天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跟谁玩了。那时候他觉得老太太啰嗦,如今才知道,那啰嗦,是再也听不到了。
祖母走了,”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人护着你了。你……不要再调皮了。”
载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他把脸埋在老太太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可她没力气了,只碰到他的头发,就滑下去了。
“体己都留给你,”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在枕边那个黄梨花的多宝格里。你自己……自己收好。”
“别跟人争,别跟人抢,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载灃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个永远在正厅里亮着一盏灯、坐着等他归家的小老太太,没有了。那个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只要说一句祖母我错了,就能替他挡下所有的人,没有了。从此以后,他的委屈,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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