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七处水源 (第1/2页)
黎明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揭开了混乱的幕布。当第一缕天光照亮京城纵横的街巷,映出的是残烟、灰烬、紧闭的门户,以及街面上神情惶惑、行色匆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更夫的梆子声早已被兵丁奔跑的脚步声、衙役嘶哑的吆喝声、以及从某些深巷院落中传出的压抑哭嚎所取代。
“奉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联合告示:近日城中时疫,实乃逆王朱载圳勾结妖人,投毒戕民,图谋不轨所致!非关天谴,亦非朝廷失德!今逆首已擒,胁从正在追捕!然毒源已发,为保百姓安危,特明示已查明确被污染之水源七处,严禁取用!凡饮用下列水源者,若有发热、寒战、呕吐、身现红斑等症状,速往各坊所设惠民药局分诊处,官府免费施诊施药!严禁谣传,严禁抢掠,违者严惩不贷!”
嗓门洪亮的兵丁和衙役,举着连夜赶制出来的粗糙告示牌,敲着铜锣,在各大街口声嘶力竭地宣读。告示牌上用浓墨大字写着被污染水源的名称和大致位置:甜水井、王府井大街公用水井、鼓楼前大石井、国子监附近贡院井、朝阳门内泡子河取水点、东厂胡同附近刘家井、赵家井,以及连通数条暗渠的龙须沟上游段。
七个明确的水源点,加上一段被污染的河道,像七把淬毒的匕首,插在京城的命脉上。告示所到之处,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和骚动。
“甜水井?我家……我家昨天早上还从那打水做饭了!”
“贡院井?我男人在国子监帮工,天天喝那的水!”
“天杀的逆贼啊!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官府说免费看病,可这病……这病看着邪乎啊,能治好吗?”
“水不能喝了,可人不能不喝水啊!官府倒是告诉咱们,去哪儿打干净水啊!”
哭喊、咒骂、质问、绝望的哀嚎,在街头巷尾响起。人们涌向告示牌,又惊恐地远离那些被点名的水井和河道。被封锁的南城疫区方向传来的哭嚎,更是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的心。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每一个家庭。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兵丁们如临大敌,持枪执棍,勉强维持着秩序,但面对汹涌的、因恐惧而濒临失控的人潮,也显得左支右绌。米铺、盐店、特别是药铺门前,再次排起长龙,恐慌性抢购在官府“严禁囤积居奇、平价供应”的命令下稍有收敛,但价格依然居高不下。有地痞流氓想趁机抢劫,立刻被当街锁拿,甚至当场格杀了几人,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街口,暂时震慑住了趁火打劫的歪风,却驱不散弥漫全城的恐惧阴云。
文华殿已临时成为整个防疫、安民、平乱的中枢。高拱、张居正、陆炳、黄锦,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工部尚书、户部尚书、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等,齐聚殿中,人人脸上都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和凝重。
高拱站在一张临时悬挂起来的巨大京城舆图前,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七个醒目的红圈,并用红线连接,勾勒出可能被污染的暗渠、河道网络。他手中拿着一叠各处报上来的文书,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地向端坐御案的朱载垕汇报:
“殿下,经连夜核查,已确认的污染水源共计七处,皆为人口稠密区域之公用水井或主要取水点。其中甜水井、王府井大街公用水井、鼓楼前大石井、贡院井、刘家井、赵家井,六处为水井,泡子河取水点为河道。据被擒获的投毒死士(部分在毒发身亡前被拿获)及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急报,此七处水源已于昨夜子时前后被投入‘瘟神散’。毒性猛烈,发作极快。从昨夜至今晨,上述水源周边街坊,已新报疑似病例逾百,亡者二十三人,且数字仍在增加。”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一夜之间,疫区就从南城一隅,扩散到了内城至少六个坊!这还不算那些通过暗渠、地下水可能被间接污染的周边区域。瘟疫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
“百姓反应如何?”朱载垕沉声问道,目光扫过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噗通跪倒,连连叩首:“臣有罪!臣无能!百姓闻讯,恐慌至极,各污染水源周边街巷已然大乱,百姓或欲举家外逃,或围堵官差索要净水,更有愚民受谣言蛊惑,欲冲击尚未被点名的水井抢水……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衙役全体出动,亦感力不从心。更有甚者,有暴民冲击封锁线,欲闯入南城疫区‘抢人’或‘同死’……局势,局势恐将失控啊殿下!”
“混账!”朱载垕一拍御案,怒道,“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数千官差兵丁,弹压不住乱民?为何不开放官仓,设立供水点?为何不将告示详细解释,派员到各坊宣讲安抚?”
“臣……臣等已在做,只是……只是人手实在不足,百姓恐慌过甚,且……”顺天府尹汗如雨下,语无伦次。
“殿下息怒。”张居正出列,拱手道,“事起仓促,百姓惊惧,情有可原。当务之急,一在断源,二在疏导,三在救治。断源之事,工部已在紧急处置。疏导与救治,需多管齐下。”
他转向工部尚书:“王部堂,敢问紧急开凿新井、从洁净水源引水之事,进展如何?”
工部尚书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回殿下,张大人。下官已调集京城所有官营、私营井匠,并征募民夫,在未被污染区域选址开凿新井。然开凿深井,非一日之功,即便日夜赶工,打出可供饮用之水,至少也需三五日。从城外玉泉山、西山引水,铺设竹管、水槽,工程更大,且需通过城墙,至少需十日以上方能通水。远水难解近渴啊!”
朱载垕眉头拧得更紧。三五日,甚至十日,对于一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没有清洁饮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恐慌和混乱,足以摧毁一切秩序。
“就没有更快的方法了吗?”高拱急道,“比如,征用城中各大户、衙门、寺观自有水井?或者,用车马从城外运水入城?”
顺天府尹苦着脸道:“高大人有所不知,城中大户、衙门、寺观自有水井,多乃私井,出水量有限,仅供自用尚可,供应周边百姓,杯水车薪。且此时人心惶惶,各户皆紧闭门户,唯恐疫病传入,让他们开放私井供水,难上加难。至于从城外运水……”他看了一眼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指挥使连忙道:“回殿下,从城外运水,需大量车马、民夫,且每日往返,耗费巨大。更紧要的是,如今九门虽未全闭,但盘查极严,进出缓慢。若每日有大量运水车马出入,极易造成拥堵,也给奸细混入可乘之机。且……且城外水源,是否绝对安全,亦需排查,万一再有逆党余孽效仿投毒……”
这也不行,那也困难,殿中气氛更加压抑。难道眼睁睁看着全城百姓,因缺水而陷入更大的混乱,甚至加速瘟疫传播?
“殿下,”一直沉默的黄锦,忽然尖着嗓子开口,“老奴倒有个笨办法。”
“讲。”
“宫中御用水车,每日从玉泉山拉水,专供大内使用。现有御用水车三十余辆,骡马齐全,御水监的太监、力士也都熟稔路径。可命御水监暂停向宫中送水,所有水车、人手,全部用来从玉泉山拉水,入城后,分设水站,按人头限量供应百姓。虽不能解全城之渴,但至少可解燃眉之急,尤其是供应那些最缺水的贫苦街坊,以示天恩,安定人心。同时,可下旨,命城中所有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富商大贾,凡有私井者,必须每日定量向周边百姓开放取水,违者严惩。如此,官民合力,或可暂渡难关。”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宫中用水暂停几日,影响不大,但这三十几辆水车日夜不停从玉泉山运水,至少能保证最基本的需求,尤其是能稳定最底层、最容易生乱的那部分民心。而强制有井户开放,也能解决一部分用水。
朱载垕略一沉吟,当即拍板:“准!黄锦,此事由你即刻去办!御水监所有人力车马,全部用于从玉泉山运水入城!冯保,你协助黄锦,负责在城内选定地址,设立水站,派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维持秩序,按户籍册或里甲证明,每日每户定量供应。敢有克扣、抢水、滋事者,严惩不贷!”
“是!”黄锦和冯保躬身领命。
“至于强制有井户开放取水,”朱载垕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此事由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具体执行,高先生、张先生总揽。告诉那些王公勋贵、富商巨贾,国难当头,需同舟共济!谁敢囤水居奇、见死不救,莫怪国法无情!可先从公侯府邸、朝廷各衙门开始,做出表率!”
“臣等遵旨!”高拱、张居正及顺天府尹等人齐声应道。
饮水问题,算是找到了一个权宜之计。但更根本的,还是瘟疫本身。
“太医院那边,进展如何?”朱载垕看向一直侍立在侧、面色苍白的太医院院使。
太医院院使扑通跪下,颤声道:“臣等无能!臣等有罪!经连夜诊视,此疫确为‘瘟神散’之毒引发,与古书所载‘疙瘩瘟’、‘虾蟆瘟’、‘大头瘟’有相似之处,然毒性更烈,传变更快。病邪从口鼻而入,直犯营血,攻心窜肺。现有汤药,或可稍解高热,缓解呕吐,然对攻心之毒,疗效甚微。重症者,往往一二日即不治……臣等翻阅古籍,尝试数方,皆……皆不尽如人意。且……且药材消耗极巨,特别是黄连、黄芩、金银花、大青叶等清热解毒之品,库存已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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