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七处水源 (第2/2页)
又是一个坏消息。无特效药,药材不足。这意味着,那些已经染病的人,很大程度上只能听天由命,而预防性的汤药,也将难以为继。
“古籍无用,就不会自己想办法吗?!”高拱脾气火爆,闻言怒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养着太医院上下数百医官,难道都是饭桶?民间难道就没有擅治急症、奇症的良医?为何不张榜招贤,征集验方?”
“高大人息怒,”张居正相对冷静,“院使大人所言,恐是实情。此毒诡异,前所未见,太医院一时束手,也情有可原。当务之急,一是集中所有医者智慧,继续探究治法;二是广征药材,不惜代价;三嘛……”他看向朱载垕,“正如高大人所言,或可张榜招贤,悬赏能治此疫之奇人异士。天下之大,或有隐士高人,知晓破解此毒之法。”
朱载垕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躁。他知道,此刻责备太医无济于事。“传孤旨意:第一,太医院全体医官,包括民间征召的郎中,分作数队,由院中经验最丰富之太医带领,深入各疫区,详查病患症状变化,记录用药反应,群策群力,务必尽快找出对症之方!所需药材,列出清单,由户部及内承运库全力调拨,亦可向民间药行征购,按市价给付,有敢囤积居奇者,立斩!”
“第二,以孤之名义,明发招贤榜,张贴于京城九门及各处通衢要道,并传檄附近州县。榜文写明疫情症状,凡有能献奇方、妙法,治愈此疫者,无论士农工商,无论出身贵贱,赏千金,授官职!若有虚言欺诈,延误病情者,严惩不贷!”
“第三,”朱载垕目光转向陆炳,“陆炳,逆王虽擒,然其党羽未尽,尤其是那些投毒的死士,是否还有漏网之鱼?‘瘟神散’之毒,难道就真的无药可解?那‘罗先生’在逃,此毒既是‘天衍门’妖人所制,其门中难道就无解药?给孤继续查!撬开所有俘虏的嘴!追查‘天衍门’一切可能之隐秘据点、药方典籍!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臣遵旨!”陆炳凛然应道。他明白,太子这是要他从未尽剿灭的“天衍门”余孽身上,寻找突破口。
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发出,整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太子的强令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御水监的水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隆隆驶向玉泉山;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兵丁,开始“拜访”各王公府邸、高官府衙,“劝说”他们开放私井;太医院的医官和招募的郎中,背着药箱,带着赴死般的决心,走向一个个被死亡笼罩的街巷;招贤榜被匆匆写好,盖上太子监国大宝,送往各处张贴……
然而,瘟疫的蔓延速度,似乎比官府的反应更快。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症状,随着“七处水源”被污染的消息彻底传开,恐慌像瘟疫一样深入骨髓。虽然有了运水车和强制开井,但对于百万人口而言,仍是杯水车薪。排队取水的长龙从日出排到日落,为了一桶水而发生的争吵、斗殴时有发生。药材的短缺更是雪上加霜,一些药铺门口,等待抓药的人群绝望地拥挤着,得知药材已罄后,哭喊声震天。
更糟糕的是,谣言并未因官府的告示而平息,反而衍生出新的版本。有人说,太子为了铲除异己,故意制造了瘟疫;有人说,是皇帝失德,上天降罪,太子不过是在遮掩;甚至有人说,那“七处水源”是太子故意指认的,真正有毒的水源更多,官府是想让所有人都染上病……
混乱在滋生,不满在累积。虽然官军的刀枪和不时悬挂起的抢掠者人头维持着表面上的秩序,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一些对朝廷不满的失意文人、被触动了利益的商户、甚至是潜伏的“天衍门”余孽或其他别有用心者,开始在暗中推波助澜。
朱载垕站在文华殿的高处,俯瞰着这座被恐惧和混乱笼罩的都城。他能看到远处冒起的运水车扬起的尘土,能看到街上巡逻的兵丁,能看到张贴告示的吏员,也能看到那些紧闭的门户后,一双双惊恐、怀疑、绝望的眼睛。
“七处水源……”他低声重复着,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看到其下流淌的、无形的毒液。“真的只有七处吗?‘瘟神散’……难道就真的无法可解?”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运筹帷幄,粉碎一场宫廷政变;可以乾纲独断,提拔贤能,推行新政。但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无声无息夺去成千上万人生命的毒物面前,个人的权谋、帝国的武力,似乎都显得苍白。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作为统治者,在面对天灾(或者说精心策划的人祸)时,能力的边界。
“殿下,”张居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方才工部来报,他们在排查被污染之龙须沟上游时,在已被查封的‘清虚观’后山一处隐秘山洞中,发现了一些残留的药渣和器皿,还有焚烧痕迹。经初步辨认,那里很可能就是配制‘瘟神散’的场所之一。陆指挥使已派人将残留物和灰烬送往太医院查验,或能有所发现。”
朱载垕精神微微一振:“立刻让太医院集中好手,仔细查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还有,加派人手,搜查所有与‘天衍门’、与朱载圳有关的产业、宅邸,看看有无遗漏的毒物、药方,或者……解药!”
“是。”张居正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方才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等数家勋贵,以及几位阁老、尚书的府上,都主动递了牌子,表示愿开放府中私井,并捐出部分存粮、药材,以助朝廷抗疫。几家大药行的掌柜,也表示愿以成本价供应药材,甚至捐出部分库存。”
朱载垕闻言,紧绷的脸色稍缓。在灾难面前,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站出来,共克时艰。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准。将他们所捐钱粮药材,登记造册,全部交由防疫总署统一调配。告诉他们,他们的心意,孤记下了。”朱载垕顿了顿,看向张居正,“叔大,你说,这‘瘟神散’之毒,真的就无药可医吗?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一个个死去?”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不通医术。但臣相信,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就必有解药。‘天衍门’妖人能制出此毒,其典籍或传人中,未必没有解毒之法。如今太医院正在全力攻关,陆指挥使也在追查线索。此外,殿下已下招贤榜,天下能人异士辈出,或有人能解此厄。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更多的人倒下之前,找到它。”
朱载垕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没有说话。是啊,关键在于时间。每一刻,都有人在痛苦中死去;每一刻,恐慌和混乱都在加剧。他与这场无形毒魔的赛跑,才刚刚开始,而对手,已经领先了太多。
“报——!”一名锦衣卫千户急匆匆奔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惶,“启禀殿下!西城兵马司急报,在西直门内甜水井附近街巷,有暴民聚众,冲击兵马司封锁线,抢夺粮食药材,并与官军发生冲突,已有数人伤亡!暴民中有人呼喊……呼喊……”
“呼喊什么?”朱载垕心头一紧。
“呼喊……‘太子无道,天谴降灾,反了吧!’”千户低下头,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殿中一片死寂。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开始发生了。瘟疫带来的不仅仅是死亡,还有秩序的崩溃,和野心的滋生。
朱载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传令腾骧左卫指挥使,带五百精锐,即刻前往西城弹压!凡持械冲击官军、抢夺物资、煽动叛乱者,格杀勿论!首恶者,悬首示众!另,命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赴西城,向百姓宣讲朝廷举措,发放米粮净水,救治病患,安抚人心。告诉他们,作乱者死,安分守己、配合官府抗疫者,朝廷必救!”
“是!”千户领命而去。
朱载垕转过身,看向舆图上那七个刺眼的红圈,以及西城新标注出的骚乱地点。七处水源,如同七个溃烂的伤口,正在帝国的躯体上流淌毒脓。而更危险的,是随之而来的人心溃烂。
“孤就不信,这‘瘟神’,真的就无法可治!”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孤旨意,明日一早,孤要亲赴疫区,巡视水源,探望病患!”
“殿下不可!”高拱、张居正等人闻言大惊,连忙劝阻。太子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
“有何不可?”朱载垕目光扫过众人,“百姓受苦,孤心难安。若孤都不敢靠近,何以安民心?何以聚民力?此事已决,不必再议!冯保,去准备,轻车简从,多备石灰、药巾。另外,告诉太医院,把他们现在觉得最可能有效的方子,准备好,孤要亲眼看着,给病患用药!”
他要亲自去最前线,去直面这场由他弟弟的野心引发的灾难。他要告诉所有人,朝廷没有放弃,他朱载垕,与这座城,与这里的百姓,同在。
七处水源,如同七道考题,考验着这座城市的韧性,也考验着这位即将登基的年轻太子的勇气与智慧。而寻找解药、净化毒源、安抚民心的战斗,在朝堂的决策之后,正在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口井边、每一间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病舍中,残酷而真实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