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瘟神散发 (第1/2页)
子时将近,京城沉寂在浓重的、夹杂着焦糊与药草气味的夜色中。白日里的喧嚣、哭嚎、兵甲铿锵,似乎都被这深秋的寒露暂时冻结。只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孤独地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瘟疫的阴影,让这座帝国的心脏在黑暗中不安地悸动。
南城的隔离墙内,灯火稀疏,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痛苦的**,旋即又被死寂吞没。墙外,披着浸药棉巾的兵丁抱着长枪,靠着拒马打盹,眼皮沉重,却不敢真的睡去。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和艾草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这是防疫总署严令必须执行的手段,但依旧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内城,靠近皇城的金鱼胡同深处,一座看似普通、门楣上挂着“王记南北货栈”招牌的院落,后罩房内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病态的狂热和孤注一掷的紧张。
三皇子朱载圳已换上一身暗青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腰间佩剑,不再是往日那个文弱皇子的模样。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紧抿,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他面前,站着七八个装扮各异的人,有作伙计打扮的,有作苦力装扮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兵卒。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都透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厉和决绝,呼吸略显粗重,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刘公公依旧穿着那身员外服,只是额角见汗,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一种尖利的急促:“……都听清楚了?子时一到,立刻行动!甲组三人,目标西直门内甜水井、王府井大街公用水井、鼓楼前大石井!乙组两人,目标国子监附近贡院井、朝阳门内泡子河取水点!丙组,”他看向那个穿着兵卒号衣的汉子,“你熟悉兵马司夜巡路线,带另一人,目标东厂胡同附近的几处私家水井,那里住的多少是些低品京官,水一脏,乱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旁边桌上拿起几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每个不过拳头大小,却仿佛重逾千斤。“这是最后剩下的‘瘟神散’,药性最烈,见水即化,无色无味。记住,投药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到城南‘土地庙’汇合。沿途若遇盘查,尽量避开,避不开……”他眼中凶光一闪,“就按秦先生教的,自行了断!王爷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
众人默默点头,接过那致命的小包,小心藏入怀中或贴身之处。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他们都知道,怀里揣着的是什么,也知道一旦事败或被捕,等待自己和自己家人的是什么。但他们没有选择,或是为财,或是为家人被挟持,或是本身就已是亡命之徒,踏上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那个穿着兵卒号衣的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刘公公,王爷答应的事……”
“放心!”朱载圳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而嘶哑,却努力维持着威严,“事成之后,你们都是功臣!黄金千两,良田百亩,荫及子孙!若有不测,你们的父母妻儿,本王养之终身,荣华富贵,绝不亏待!”
“愿为王爷效死!”众人齐齐低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贪婪和疯狂取代。
朱载圳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去吧!成败在此一举!”
众人再次躬身,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房门,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朱载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旁边的秦先生一把扶住。“王爷,稳住。”秦先生低声道,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咱们这边也得动了。宫里那边……”
刘公公接口,语速极快:“宫里还能联系上的,只有浣衣局一个管事太监,和西华门一个轮值的侍卫小旗。那太监答应子时三刻,会在西华门附近以灯笼为号,若见三盏红灯升起,便设法弄开西侧小门门闩。那个侍卫小旗,收了五百两金子,答应届时若乱起,他会带手下几个弟兄‘巡防别处’,让开通道一刻钟。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了!”朱载圳强迫自己站直,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苗,“只要我们能冲进西华门,直扑乾清宫!控制住皇帝和太子,就有了大义名分!京营里咱们的人,还有那些江湖朋友,看见信号,会在城中多处放火制造混乱,吸引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吏的注意。秦先生,你联络的那些‘朋友’,能到多少?”
秦先生估算了一下:“时间仓促,最多能聚起百余人,都是好手,但强攻皇城肯定不够。他们的任务是趁乱在皇城外制造更大的骚乱,最好能冲击一下东华门或玄武门,分散禁军的兵力。另外,王爷,咱们府里还能凑出五十来个可靠的家丁护院,都是见过血的。”
“一百五……”朱载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够了!宫里侍卫虽多,但分布各门,猝不及防之下,西华门一处能有多少人?咱们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刘公公,府里准备得怎么样?”
“马车、金银细软都已备好,藏在后巷。若是……若是事有不谐,咱们立刻从后门走,混出城去的路也安排好了。”刘公公低声道,这是最后的退路。
朱载圳点点头,又摇摇头,仿佛要甩掉失败的念头:“不,我们一定会成功!一定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叫,三长两短。秦先生神色一凛:“王爷,是‘黑鸦’的信号,京营那边有变!”
朱载圳心头一跳:“什么?”
一个黑衣人如同狸猫般翻窗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跪地急禀:“王爷,秦先生!西直门的王康千总,半个时辰前被其上司突然召去营中,至今未归!我们的人试图打探,被拦了回来,营中似乎加强了戒备!南熏门的赵奎把总那边也断了联系!”
屋中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王康和赵奎是他们收买的京营军官中职位较高、能调动些人手的两个关键人物,尤其是王康,承诺在乱起时能带手下心腹控制西直门片刻,放他们联络的“外援”入城。如今这两人同时出事,绝非巧合!
“太子……太子果然察觉了!他在收网!”刘公公声音发颤。
秦先生眼中厉色一闪:“王爷,计划必须立刻改变!王康、赵奎可能已经暴露,甚至反水。京营的通道恐怕靠不住了。咱们必须立刻出城!趁现在城门未全闭,守军还未接到明确指令,或许还能混出去!”
“出城?”朱载圳脸上肌肉扭曲,“那……那宫里的人怎么办?那些去投毒的死士怎么办?我们准备这么久,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
“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公公急道,“太子既然已有防备,宫中必是陷阱!咱们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那些死士……本就是死士,他们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时间!现在混乱将起,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机会!只要出了城,南下江南,有‘先生’早年布下的暗桩,咱们还有机会!”
秦先生也劝道:“是啊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太子此刻注意力必在宫中和平叛,封锁城门需要时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再晚,等各处城门接到严令,就真的走不脱了!”
朱载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神色挣扎到了极点。皇位近在咫尺的诱惑,与眼前失败被捕的恐惧,如同两只大手撕扯着他。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权力的渴望。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三人不再犹豫,吹灭灯火,迅速从后窗翻出,沿着早已探好的僻静小路,向府邸后门潜去。那里,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和十余名扮作家丁的精悍护卫,已在黑暗中等候。
然而,他们刚刚靠近后门巷口,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声尖利的破空声响起,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胸口插着弩箭!
“有埋伏!”秦先生厉喝一声,一把将朱载圳扑倒在地,顺势滚向旁边的墙角。刘公公则吓得瘫软在地,被一名护卫拖到一辆马车后。
几乎同时,巷子两头火把骤亮,将狭窄的巷道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强弩利刃,沉默地堵住了前后去路。他们衣襟上并无明显标志,但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显然是精锐。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躲在马车后的朱载圳等人。
“三皇子殿下,深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随着脚步声,一身飞鱼服的陆炳,在数名锦衣卫高手的簇拥下,缓步走入火光之中。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朱载圳日间随身佩戴的那块。
朱载圳面如死灰,被秦先生搀扶着站起来,看着陆炳,又看看巷子两头那些明显是军中好手的黑衣人,最后目光落在陆炳手中的玉佩上,一切都明白了。他身边有内鬼!或者,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陆炳的严密监控之下。
“陆炳!你……你敢截杀皇子?!”朱载圳色厉内荏地喝道,声音却在颤抖。
“截杀?”陆炳扯了扯嘴角,毫无笑意,“殿下误会了。臣奉监国太子令旨,请三皇子殿下回府歇息。近日京城不靖,瘟疫横行,更有宵小作乱,为保殿下安全,还是待在府中为好。”他目光扫过秦先生和刘公公,以及那些持刀戒备的护卫,“至于这些身份不明、携带利刃,夤夜聚集在皇子府后巷的匪类……想必是意图劫持殿下,图谋不轨。锦衣卫,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你敢!”朱载圳尖叫道。
回答他的,是锦衣卫和那些黑衣高手骤然而动的身影,以及兵刃出鞘的森然冷光。秦先生怒喝一声,拔出腰间软剑,将朱载圳护在身后,与扑上来的锦衣卫战作一团。刘公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被一名锦衣卫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那些护卫虽然悍勇,但人数、武功均处劣势,顷刻间便被分割包围,惨叫声接连响起。
然而,就在这后巷爆发激战的同时,子时的更鼓,沉沉地敲响了。
“咚——咚!咚!咚!”
更鼓声回荡在京城死寂的夜空。分散在城中各处的死士,无论是否知道他们的主子已濒临绝境,都忠实地(或者说疯狂地)执行了最后的命令。
西直门内,甜水井旁,一个更夫打扮的人影,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将怀中油纸包投入井中,随即隐入黑暗。
王府井大街公用水井,一个挑着夜香桶的“老汉”,在井边佯装休息,趁无人注意,将手中之物滑入井口。
鼓楼前,国子监附近,朝阳门内泡子河……一处又一处水源,在更鼓声中,被悄然投入了致命的“瘟神散”。油纸包入水即化,无色无味的毒质迅速溶解,顺着井水、河水,无声地蔓延。
东厂胡同附近,几口供应低品官员宅邸的水井旁,那个穿着兵马司号衣的汉子和他的同伴,手法更为粗暴。他们打晕了巡夜的更夫,直接将药粉倒进井里,然后匆匆逃离。
完成任务后,这些死士按照预定路线,向城南“土地庙”方向撤离。但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更加明显,呼吸也变得急促——刘公公没有告诉他们,他们怀里的“瘟神散”,本身就需要用另一种药物暂时压制毒性,而解药,只有事后到指定地点才能领取。时限,就在子时三刻之前。他们,本身就是这场阴谋中,最先被牺牲的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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