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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绞刑者的猎杀之夜

番外 绞刑者的猎杀之夜 (第2/2页)
  
  “芬奇?”他朝黑暗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渐渐消散,被那些破碎的窗户和坍塌的廊柱吞没。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穿过生锈的铁架。他往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从天花板上的窟窿倾泻而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曾经摆满纺织机的车间如今只剩狼藉。水泥地面布满裂缝,野草从缝隙中疯长出来,在寒冬中枯萎成褐色的乱团。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筋。
  
  “戈尔特?”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依旧没有任何应答。阿格纽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难道是因为自己迟到了,他们已经开始引诱计划了?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楼梯。
  
  通往二楼的铁梯锈迹斑斑,扶手早已断裂,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支柱。
  
  楼梯顶端的平台上,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
  
  两个人影。
  
  阿格纽眯起眼。
  
  “芬奇?”他朝楼梯走了几步,魔杖举高,荧光照亮了平台上的那两个轮廓,他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那是芬奇和戈尔特。
  
  他们并排悬在半空中,头颅低垂,四肢无力地垂着。他们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绳索,没有铁链,没有任何可见的束缚。只是凭空吊着,像是被钉在了空气里。他们睁着眼睛,眼珠凸出,舌头伸在外面。芬奇的魔杖还握在手里,戈尔特的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死前试图抓住什么。
  
  阿格纽站在那里,魔杖还举在身前。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响。
  
  酒馆里那些话像冰冷的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吊在空气中,不是挂在绳子上,是吊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他猛地转身,魔杖指向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的车间、破碎的窗户、月光下沉默的阴影。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砖墙。不可能——芬奇和戈尔特今晚的行踪只有他们三个知道。那个傲罗不可能提前得知,魔法部也不可能——除非有人在更早之前就盯上了他们,除非那个人一直跟着芬奇,一直跟到这座厂房,一直等到芬奇和戈尔特落单。
  
  除非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暗处看着他们。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见灰色的雾正从地面的裂缝中缓缓升起。不是从门外涌入,不是从墙角破洞渗出,而是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缺口、每一寸枯草覆盖的泥土中同时升腾。那些细密的灰雾贴着地面翻涌,如同被释放的亡魂,无声地向上攀爬,缠上他的脚踝、膝盖、腰际。
  
  阿格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出魔杖。
  
  “风旋涡卷!”
  
  一道强劲的气流旋转着扑向前方,在雾中撕开一道短暂的空洞。然后那些灰雾又缓缓地、无声地合拢回来,回到气流到来之前的位置,连边缘的形状都与之相同。
  
  他向门口跑。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用力推开门扇。
  
  却发现门外是更浓的雾。
  
  那些巨大的烟囱、锈蚀的铁轨、坍塌的厂房——全都消失了,被一片无边无垠的灰色吞没。月光也被遮蔽了,只有朦胧的灰白,像整个世界在慢慢地失明。
  
  他冲向墙边,却发现扫帚已经被雾吞没,怎么也摸不到了。
  
  阿格纽站在门口,握着魔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酒馆里老巫师的声音,想起矮胖巫师发白的脸色,想起胡茬巫师说出“迷雾绞刑者”时那种不自觉压低嗓音的本能恐惧。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回应——那些话现在像回旋的飞镖,砸在他发冷的胸口上。他用力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铁板,感受自己的心跳撞击在胸骨上。
  
  一下,又一下。
  
  “现身!我不怕你!”他朝雾里吼,声音嘶哑,几乎是咆哮,“跟我打!面对面!”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轻微的,稳定的,从某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然后四周彻底沉入死寂,连风声都像是被抽走了。
  
  阿格纽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冷。
  
  不,不是感觉,是真正意义上的降温。
  
  他低头,看到自己握着魔杖的指尖上,正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阿格纽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冷,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那是肌肉在低温下失去控制的痉挛。他的魔杖还在发光,但那光芒比刚才暗淡了许多,像是烛火在稀薄的空气中挣扎。
  
  他张开嘴,想呼救。但声音一出口就消失了,像是被周围的雾用某种粘稠的隔膜吸走。雾穿过他牙齿的缝隙,顺着舌根往喉咙里蔓延,带着某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气管和食道中蔓延。他下意识挥舞魔杖,像一个溺水的人拍打水面,但雾不会泛起涟漪——它只是沉默地承受他每一次挥击,然后再次合拢,无声无息地缠绕他的手臂、肩膀、胸口。
  
  他想起妻子。不是故意的——只是人在濒死时总会想起那些曾经用来安慰自己的画面。她大概会难过一阵子,然后继续活下去。也许改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冷,血液流动越来越慢,魔杖尖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
  
  “啊!!”
  
  他对着周围射出碎裂咒——红光穿过雾,消失,没有任何反馈。他又射了一道,又一道,每一次都击在雾里,没有爆炸声,没有击中目标的反馈,只有雾不断地分开、愈合、分开、愈合。
  
  他疯狂地挥舞魔杖,把能想到的所有探测咒、追踪咒、显形咒全部甩进雾里,每一个都像投入深渊的石子,听不见落地的声音,直到手臂发酸,直到最后的希冀与魔力同时耗尽。
  
  他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他猛地转身,魔杖挥出,什么都没有。又是一下,这次是肩膀。他转回来,看到自己握着魔杖的手上,正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
  
  那不是雾,而是某种比雾更凝实、比绳索更虚无的东西,正缓缓收紧,将他的手腕勒出一道浅痕。
  
  他张开嘴想喊咒语,但那无形的东西忽然攀上他的脖子。
  
  没有任何物理的质感,没有粗糙的纤维擦过皮肤。只有冰冷的、不可见的力量,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收紧,再收紧。他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嘶哑的气音。
  
  魔杖从他手中滑落,在雾中无声地坠地。他的手指徒劳地抓向脖子,却什么都抓不住——那绞索并不存在于物理世界,他的指甲只能划破自己的皮肤。雾在他周围旋转,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没有边界、没有方向的灰白之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最后的知觉里,他听到一个声音,一种更接近幻觉的低语,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是时候偿还你的罪孽了。”
  
  他听不清那些字句,只觉得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如同牧师在葬礼上念诵的祷文。
  
  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灰雾从沃尔索尔纺织厂的破窗和裂缝中缓缓溢出,如同退潮的海水,一层层剥离,一层层消散。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那些锈蚀的铁轨上,照在那些枯草上,照在那栋外墙焦黑的厂房上。
  
  在厂房破损的屋顶上方,三具尸体悬在半空中。
  
  阿格纽,还有他的两个同伴——芬奇和戈尔特。
  
  他们的头颅低垂,四肢无力地垂着,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勾勒出他们失去生机的轮廓。他们被吊在纺织厂最高的屋脊之上,远远高过那些沉默的烟囱,如同被陈列在某种无声的展台上。
  
  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脸上覆着鸟喙状的面具,长长的尖喙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厚实的目镜完全遮蔽了他的眼睛。灰色的雾气在他脚边翻涌,如同驯服的活物。他抬起手——那只手握着洁白的魔杖——轻轻一挥。
  
  在厂房空旷的车间里,碎裂的地面开始愈合,被咒语炸开的砖墙重新拼接,散落的碎石和枯草回归原位。那些战斗过的痕迹一层层剥落、消融,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纺织厂的大门无声关闭,铰链不再呻吟。那些破碎的窗户依然破碎,残缺的玻璃聚焦出那个站着的人影。
  
  他转身,雾从四周涌来,将他包裹。
  
  当最后一片灰雾消散时,月光照亮的只有三具悬在屋顶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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