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另行 (第2/2页)
这般心境,于她而言,却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感触,恍若梦幻一般,分不清几分是刻意扮演的虚假,又有几分是发自心底的真切。当然了,也许更多的是,历经了那些颠沛挫折与生死境遇之后,她突然有些隐隐的羡慕起白婧和洁梅,能得到“谪仙人”这般的际遇,能有一处安稳归宿,能将身心全然托付,不必再独自背负过往,独自面对世间的风霜沧桑。
在场同样心思各异的,还有随着这支船队一同来到西瓦城的游弋郎官马赫牟。作为一路被重点监视的对象,他明面上似乎正专注欣赏着厅中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沾满油脂与调料的刀箸,还不由自主地跟着乐声节拍轻轻点动,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可看似凝神专注的眼眸中,却早已神飞天外,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晦暗,显然心不在此,反倒像是在暗自考量着某种不足为人道的利害得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箸边缘,神色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权衡。
相比之下,同船而来、来自呼罗珊的秘密信使,亦是潘大督养子的米尤贞,则显得更加形骸放浪。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逐在舞姬们纤细的腰肢、莹白的大腿与饱满的胸口上,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同时手中酒杯不曾停歇,一杯接一杯地畅饮着驿馆提供的葡萄酿,不多时便脸色酡红、身形歪斜,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偶尔被舞姬的舞姿逗得兴起,发出的叫好声洪亮刺耳,还忍不住抬手拍打案几,碰撞得杯盘叮咚作响,一副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模样,仿佛要将一路的惊惧与压抑,尽数宣泄在这歌舞宴乐之中。
但作为半路捡回来的幸存者,也是长期往来这条水陆商道的国守道,却并未出现在这个场合之中。或者说,自从商队登岸、改走陆路之后,他便再没有露过面,仿若凭空消失一般,或是被商队众人所忽略。因此,在场表现得最活跃的,反倒是以商队护卫头目之一、来自大宛都督府青莲社分社的资深义从身份,出面接洽各类事宜的明阙罗。
明阙罗曾出身葱岭盘陀城当地豪姓大族明氏,乃是庶流末支子弟。历经一连串的变故与蹉跎,他趁机摆脱了宗族的无形束缚,半生境遇跌宕起伏。只是时运不济,他不慎卷入蒙池国的变乱,险些沦为谋害朝堂、嗜杀成性的凶兽,被前任国主当作起兵的祭旗对象。
万幸江畋恰逢其会,镇压了这场即将席卷河中的滔天大乱,他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后来,靠着对唯一的骨肉至亲——胞姐的眷恋与想念,在药物与外力手段的双重干预下,他逐渐战胜了体内蜕变的兽化本能,重新恢复了正常人身。
只是这份重生的代价,便是外在容貌与性情彻底大变,脸上布满瘢痕与骨骼错位的痕迹,长相显得有些狰狞古怪。他也不愿再成为亲人的潜在威胁,便主动投入江畋麾下势力之一、河中信筹建的异人营,后来又被训练成为北上追索的探子与眼线之一。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名粗豪不羁、出身山民聚落的义从头目:敞开胸口,任由衣衫随意垂落,挥舞着翻卷起来的衣袖,醉醺醺地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荤话,纵情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宴乐。他这般张扬的模样,也时不时吸引着在场陪侍人员的目光,反倒让众人忽略了后排的立柱、垂幕之下与草帘之后,那些时不时起身换位、轮流进食、暗中警戒的护卫们。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作为内行队员核心的医官孙水秀,还是一路追随、久于战阵的资深将校张自勉,都不在这些轮流入席,或是外间值守的护卫之列,此刻不知隐于驿馆何处,默默承担着另行的职责。就在这一片声乐欢宴、觥筹交错的同时,从商队进城那一刻起,便悄然脱离队伍、隐匿行踪的国守道,也随着醉醺醺散开归家的酒客,终于走出了暂且栖身的一家偏僻酒肆。
在这里,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炮,头上裹缠着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警惕的眼眸。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打扮粗放低调、身形矫健的随从。几人神色肃穆,步履匆匆,一路避开热闹街巷与巡逻的城卫,穿街过巷,专挑偏僻狭窄的胡同前行,最终悄然来到了一处城坊深处的花巷门前。巷口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映着两侧斑驳的院墙,内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女子的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