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院中闲话 (第2/2页)
“你……”他张了张嘴,“你就为了这个,特意跑来找我?”
苏棠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你都喝了三天粥了,我看着都心疼。”
苏尘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拿过那块桂花糕,解开油纸,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确实比白粥好吃多了。
苏棠见他吃了,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撑着下巴趴在桌上,得意地说:“怎么样?好吃吧?我特地挑了桂花最多的那块!”
“嗯。”苏尘嚼着桂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不错。”
苏棠满意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王府最近的趣事——哪只猫又在屋顶上下不来了、哪个丫鬟和哪个小厮传闲话了、王妃今天又骂了哪个不长眼的管事……
苏尘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听,偶尔应一两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他——一个有着三世记忆、上辈子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听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讲府里的鸡毛蒜皮。
手里还攥着一块偷来的桂花糕。
玄镜公在天有灵,大概会气得活过来。
但苏尘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苏棠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哥,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话多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苏棠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敏锐,“你是不是还在想生病的事?”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挺细的。
“没有。”他摇了摇头,“只是在晒太阳。”
“哦。”苏棠没有追问,又笑了起来,“那我陪你晒太阳!”
她说着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银杏叶。
金黄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圆圆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
苏尘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自己前世也算阅人无数了。
乖巧的、奸诈的、忠心的、背叛的——什么样的面孔都见过。
但像苏棠这样简单明亮的人……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上辈子在宫里,每一个人说话都要转三个弯,每一句话都要品出三层意思。真诚是稀缺品,信任是奢侈品。
而这辈子,一个偷桂花糕的丫头,就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世子!”
又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苏尘扭头,看见一个小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和风风火火的苏棠不同,来人的脚步很轻,步子也很稳。
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小女孩,同样八九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从容。
顾清瑶。
朔州城司牧的女儿,今年同样九岁。
苏尘的前身和她也熟——司牧府和瀚北王府都在朔州城里,两家大人有来往,孩子们自然也常碰面。
“清瑶听说世子醒了,特意过来看看。”顾清瑶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柔得体,“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苏尘看着她。
九岁的小姑娘,说话已经很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和苏棠的活泼外向不同,顾清瑶像一杯温开水——不烫不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就让人舒服。
“好多了。”苏尘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
顾清瑶道了声谢,在石凳上坐下,姿态端正。
她看了一眼苏棠面前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苏尘手里的油纸,轻声问道:“这是……桂花糕?”
苏棠抢着答:“我从厨房偷的!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不用了,谢谢棠姐姐。”顾清瑶微微一笑,“我路上吃过了。”
苏棠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又掏出一块桂花糕啃了起来。
苏尘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苏棠的“偷糕点”业务能力——这丫头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画面莫名和谐。
一个鹅黄,一个浅碧。
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苏尘看着她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些。
顾清瑶坐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递到苏尘面前。
“这是清瑶的一点心意。”
苏尘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红枣,个个饱满通红,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娘给清瑶炖汤用的药枣,对身体恢复有好处。”顾清瑶轻声解释道,“清瑶听说世子大病初愈,想着这个或许用得上。”
苏尘愣了愣。
九岁的小姑娘,来看病人还知道带东西。带的不贵重,但很贴心——药枣,确实适合他现在吃。
这份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
“多谢。”苏尘把锦囊收好,认真道了声谢。
顾清瑶见他收下了,眼中闪过一丝欢喜,但脸上依旧温温柔柔的,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苏棠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锦囊,嘀咕道:“还是清瑶想得周到,我就只带了桂花糕。”
“桂花糕也很好。”顾清瑶轻轻地说,“棠姐姐最知道世子爱吃什么了。”
苏棠被她这么一夸,立刻又得意起来:“那是!我和哥一起长大的,他爱吃什么我最清楚!”
苏尘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嘴角动了动。
苏棠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苏尘:“哥,你病好了,要不要过两天跟我去城外放风筝?”
“放风筝?”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想过这件事了。
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放过,当检察官的时候更没放过。
这辈子——一个十岁的孩子,放风筝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啊!秋天的风最好放风筝了!”苏棠越说越兴奋,“我让孙叔给我做了一个大鹰风筝,翅膀有这么宽!”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肯定能飞得特别高!”
顾清瑶在一旁听着,眼神里也有些向往,但没有开口。
苏尘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清瑶也一起来吧。”他说。
顾清瑶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笑了笑:“好,如果父亲允许的话。”
“你爹那么疼你,肯定允许。”苏棠大手一挥,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下午,城外那片空地,谁不来谁是小狗!”
苏尘:“……”
他一个三世为人的老家伙,就这么被安排去放风筝了。
不过……
他看了看苏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顾清瑶唇边那一抹含蓄的笑意。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去吧。”他说。
苏棠立刻欢呼了一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鹅黄的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顾清瑶也笑了,笑容浅浅的,却格外好看。
苏尘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金色的银杏树。
秋风又起,落叶纷纷。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开局虽然是个十岁的小屁孩,但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哥!”
苏棠的欢呼声停下来,忽然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苏尘面无表情:“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苏棠指着他的脸,“清瑶你也看见了吧?”
顾清瑶掩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清瑶也看见了!”苏棠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得意洋洋,“我就说嘛,哥病好了肯定会笑的!”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
“回去了。”他说,“娘该着急了。”
“欸——你还没说你是不是笑了呢!”
“我说了,没有。”
“明明就有!”
“幻觉。”
“清瑶你说他是不是笑了!”
“……好像是有一点点。”
“你看吧!清瑶都说你笑了!”
秋阳正好,银杏树下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青萝跟在三人身后,看着世子爷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世子爷好像比前几天少了些疏离感。
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
他愿意笑了。
也许这场大病,真的把世子爷变得更好了吧。
青萝这样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满树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放风筝。
嗯。
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第一件正经事,居然是去放风筝。
苏尘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反正也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