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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寻桩

第三章 寻桩 (第1/2页)
  
  又是三天过去了。
  
  苏尘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武将世家的底子确实硬,昏迷七天七夜,养了不到一周,气色就回来了。脸色不再苍白,走路也有力气了,连王妃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恢复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不过她依然坚持每天灌三碗补汤。
  
  苏尘认了。
  
  毕竟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人给他熬汤,这辈子有人关心,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上午,苏尘独自坐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秋意更浓了。
  
  满树金黄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萝被他支走了——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是曹钦留下的东西。
  
  很庞大的东西。
  
  曹钦临终前的记忆,在苏尘的脑海里像一本被翻开的档案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人名、地点、暗号、账簿、把柄、密道……
  
  那些年,玄镜司的密报像潮水一样涌进曹钦的书房。他每天花两个时辰批阅,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从不留纸面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保命之道。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你写下的东西会成为别人手里捅向你的刀子。
  
  苏尘闭着眼,细细梳理着那些记忆。
  
  曹钦当年创立玄镜司的时候,明面上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暗地里,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赵寒。
  
  所以他在玄镜司的体系之外,另外设置了一套系统。
  
  暗桩。
  
  这些人都是玄镜司的底层人员或外围人员——街头的小贩、酒馆的跑堂、药铺的伙计、码头的搬运工……
  
  他们不参与核心事务,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玄镜司做事。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督主”。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通过特定的暗号与他们联系,传达指令,或者收取信息。
  
  这些人,上绝对忠诚于曹钦个人——而不是玄镜司这个机构。
  
  他们的存在,只有曹钦一个人知道。
  
  连赵寒都不知道。
  
  苏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墙根处。
  
  这些暗桩的联络方式,是一套极其精巧的暗号系统。
  
  曹钦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参考了他第一世在公职系统里学到的情报知识——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做了因地制宜的改造。
  
  每个暗桩都有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这个点可能是某个店铺门口的石墩,也可能是一面青砖墙的特定角落,甚至是某棵树的树干。
  
  暗桩会定期检查这个位置——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特定的记号。
  
  记号的种类很多。
  
  有时候是几道不起眼的刻痕,有时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涂鸦,有时候是一块放在特定位置的石头。
  
  普通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但暗桩一眼就能看懂。
  
  记号传达的信息也很简单——通常是时间、地点、接头暗语。
  
  如果暗桩在规定时间内看到了记号,就会在指定时间去指定地点,说出指定暗语,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如果没看到,就一切如常,该干嘛干嘛。
  
  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居中联络人。
  
  曹钦本人就是这套系统的唯一核心。
  
  他发出信号,暗桩接收信号。
  
  没有中间环节,就没有泄密的可能。
  
  苏尘坐在银杏树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的目标是——朔州城。
  
  曹钦的暗桩遍布天下,朔州城自然也有。
  
  他需要找到他们。
  
  不是现在就要用他们做什么,而是要先确认:这些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按照当年的规矩,定期检查联络点?
  
  他需要摸清自己的家底。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尘睁开眼,看见苏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竿和油纸糊成的风筝。
  
  “你看你看!孙叔给我做的新风筝!”苏棠跑到他面前,把风筝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比上次那个鹰风筝还大!”
  
  苏尘看了一眼。
  
  确实大。
  
  老鹰形状,翅膀展开足有三尺来宽,画工粗糙但气势十足——典型军中粗犷风格,一看就是孙铁柱的手笔。
  
  “好看吗?”苏棠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
  
  “还行。”
  
  “什么叫还行!”苏棠不满地嘟嘴,“这可是孙叔熬了两个晚上做的!你得说好看!”
  
  “……好看。”
  
  “这还差不多。”苏棠满意了,把风筝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拿着,我们走吧!”
  
  “走?去哪?”
  
  “放风筝啊!”苏棠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下午去城外放风筝!你都忘了?”
  
  苏尘愣了愣。
  
  他确实差点忘了。
  
  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暗桩的事,把“放风筝”这个约会给抛到脑后了。
  
  “……没忘。”他面不改色地说。
  
  苏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苏尘:“……”
  
  这丫头,嘴太碎了。
  
  “走吧。”他站起身,把风筝还给苏棠,“清瑶呢?”
  
  “她已经在大门等着啦!”苏棠说,“我让青萝去跟王妃说了,王妃说可以去,但要早点回来,还要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院外走。
  
  苏棠抱着风筝跟在他后面,忽然说:“哥,你今天穿这个颜色不好看。”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什么特别的。
  
  “那穿什么好看?”
  
  “我觉得你穿白色好看。”苏棠认真地说,“衬得你脸白。”
  
  “……我本来就白。”
  
  “大病一场的人当然白啦,以前你天天在外面疯跑,黑得像泥鳅。”
  
  苏尘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王府大门口,果然看见顾清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白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像一朵还没完全盛开的小桃花。
  
  看见苏尘和苏棠出来,她微微笑了笑:“世子,棠姐姐。”
  
  “清瑶你等了多久了?怎么不让人进去叫我?”苏棠问。
  
  “刚到一会儿。”顾清瑶轻声说,“不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不会让人有任何压力。
  
  和她相处很舒服。
  
  “走吧。”苏尘说。
  
  三人出了王府大门,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萝和顾清瑶的丫鬟小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朔州城是边塞重镇,整座城池修得方正结实,城墙厚实,街道宽敞。
  
  和繁华的天邑不同,朔州的街头多了几分粗犷和实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牌,大多是朴素的木匾,写着“张记铁铺”“李记粮行”之类的字样。
  
  路上行人的穿着也更利落——不少人都穿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家伙,一看就是常年和刀马打交道的边民。
  
  苏尘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实际上,他的眼神每一刻都在观察。
  
  这是曹钦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周围的环境。
  
  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逃跑,哪条巷子是死路,哪片屋顶可以翻上去……
  
  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就是救命用的。
  
  “哥,你看那个——糖葫芦!”苏棠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想吃?”
  
  “想!”
  
  苏尘掏钱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苏棠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甜!好吃!”
  
  顾清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和苏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尘也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裹着酸酸的山楂,味道确实不错。
  
  他上辈子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那些宴席上的珍馐,似乎还不如手里这串三文钱的糖葫芦来得有滋味。
  
  三人边走边吃,沿着主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路过一片集市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算命摊子上。
  
  说是算命摊子,其实简陋得很——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测字算命”四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瘦长脸,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街上的行人爱答不理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算命先生。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拍。
  
  就是这里。
  
  苏尘的记忆里,曹钦留下的信息清清楚楚地标着——
  
  朔州城,东市街角,算命摊。
  
  联络人:老周。
  
  这是朔州城的暗桩之一。
  
  苏尘没想到会这么巧——从王府到南门,正好经过这条街。
  
  也好。
  
  既然路过了,那就顺手看看。
  
  但他不能直接上去。
  
  苏棠和顾清瑶都在旁边,暗中相认这种事,不能在她们面前做。
  
  得先支开她们。
  
  苏尘心里盘算着,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啊”了一声。
  
  苏棠和顾清瑶都回头看他。
  
  “怎么了哥?”
  
  苏尘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刚才那串糖葫芦好像吃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啊?很严重吗?”顾清瑶关切地问。
  
  “不严重,就是……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苏尘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演技出神入化,“你们先往前走吧,我去那边巷子里找个茅房,一会儿追上来。”
  
  苏棠倒没多想,大大咧咧地说:“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步伐略显急促,演得很逼真。
  
  青萝想跟上去,被他回头瞪了一眼:“别跟着,我一会儿就来。”
  
  青萝只好停住脚步,站在巷口等他。
  
  苏尘走进巷子,确认没人跟来后,脚步立刻变了。
  
  不再急促,而是沉稳、从容。
  
  他走到巷子深处,从另一头绕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条街。
  
  只不过这次,他走的是街对面。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算命摊。
  
  而是先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前停下,买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
  
  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算命摊的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老周——这个暗桩——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他还在不在为玄镜司做事?还是已经脱离了?
  
  这些东西,都需要先确认。
  
  苏尘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老周看起来确实落魄——衣袖磨出了毛边,桌角的漆也掉了,面前的签筒里只有寥寥几支竹签。
  
  但这恰恰是好事。
  
  如果他过得很好,说明他可能已经背叛了——或者被什么人收买了。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苏尘放下茶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向那个算命摊。
  
  他在桌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岁的小孩,穿着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泛黄的书。
  
  “先生,”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测个字。”
  
  老周头也不抬:“测字十文。”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老周这才抬眼,懒洋洋地从桌角拿过纸笔,铺在桌上:“写吧。”
  
  苏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不是普通的字。
  
  而是“玄”字的异体写法——一个变体,是曹钦当年为了暗号系统专门设计的。
  
  这个字写法很特别,上面一横短一截,下面左右两笔不是对称的,左边长右边短。
  
  不懂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小孩字写得不好。
  
  但认识这个暗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周的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眼,没在意。
  
  第二眼,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瞬间,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非常好。
  
  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的模样:“小娃儿,你这字写得不对,不是这么写的。”
  
  “是吗?”苏尘淡淡地说,“那我重新写一个。”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这次写的是一个“者”字。
  
  但写法同样有讲究——在“者”字的最后一笔,他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独特的收尾。
  
  这个暗号,曹钦当年定下的规矩是——
  
  第一个字确认身份,第二个字确认来意。
  
  能连续写出这两个暗号的人,就是“自己人”。
  
  老周看着纸上的第二个字,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
  
  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常服,眉目清秀,站姿从容。
  
  一双眼睛——
  
  老周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眼睛。
  
  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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