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晨的追捕 (第2/2页)
他知道,他让师父失望了。不,不止失望,是害怕。师父在害怕,怕他这个一手养大的徒弟,正在滑向某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深渊。
而他,却连一句“师父,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天,终于还是亮了。
惨白的光,一点点挤进窗棂,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照亮了满室的清冷和狼藉。陆尘不知道自己在床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外面传来早起的鸟鸣和隐约的人声。
他机械地爬起来,走到屋外。锅里的粥果然还温着,是粗糙的糙米粥,熬得很稠。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木然地往嘴里送。粥很烫,但他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院子里,温老坐在那把他常坐的、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背对着陆尘,面对着墙角那几株蔫头耷脑的野草。老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晨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时,才带来一丝活气。
补修坊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昨晚更甚,更冰冷。
陆尘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好。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师父让他别出门,可待在这个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屋子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件昨天没修完的、巴掌大的旧式“恒温符盘”,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可手指刚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他就忍不住“看”了一眼。
在他“天眼”的视野里,符盘内部那个原本应该稳定循环的微弱源能回路,此刻运转得异常艰涩,光芒暗淡,像随时会熄灭。这不仅是符盘老旧的问题,似乎也受到了周围环境中,那同样变得“晦涩”的游离源能的影响。
全镇的“衰败”,正在以这种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方式,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他手指一颤,差点把符盘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补修坊的大门,被急促、有力地拍响了。不是镇上熟人那种随意的拍打,也不是阿石昨晚那种恐慌的砸门。是一种带着某种“官方”意味的、不容置疑的敲门声。
陆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温老也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和……一丝早有预料的绝望。
拍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温老在家吗?开开门,有事询问。”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中气十足的男声,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尘和温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不是苏清禾。苏清禾敲门不会这么“重”,也不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会是谁?镇长?还是……天衍宗派来的其他人?
温老撑着竹椅扶手,艰难地站起来,对陆尘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动,然后自己佝偻着背,慢慢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褂、腰间佩刀、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是栖霞镇的捕头,姓赵。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捕快,也都是镇上熟面孔,平时负责些治安琐事。
但三人的脸色,此刻都异常严肃。赵捕头的手,甚至就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没出鞘,但那戒备的姿态,让气氛瞬间紧绷。
“赵捕头?”温老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赵捕头的目光越过温老,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陆尘,然后才重新看向温老,沉声道:“温老,打扰了。我们奉命,来请陆尘去镇公所一趟,问几句话。”
“问话?”温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什么话?小徒一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就是关于昨晚铁匠铺王铁柱受伤的事,还有一些镇上的……异常情况。”赵捕头语气很硬,没有转圜余地,“苏仙子也在公所,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请陆尘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清禾也在!
陆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她果然怀疑了!而且动作这么快!天刚亮,就直接通过镇公所,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来“请”他了!
这不是“请”,这是变相的传唤,是控制!
温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捕头三人不容置疑的脸色,和那隐隐按住刀柄的手,最终,只是颓然地、缓缓地,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陆尘。老人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种……陆尘看不懂的、近乎诀别的悲伤。
“尘儿……”温老的声音抖得厉害,“跟……跟赵捕头去吧。好好回话,有什么说什么,别……别撒谎。”
别撒谎。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在陆尘心上。师父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在苏清禾和镇公所面前,他那点小心思,瞒不住的。
陆尘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看着师父惨白的脸,看着门口虎视眈眈的三个捕快,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的天空。
他知道,他躲不过去了。
苏清禾的网,已经收紧了。而他,就是网里的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恐惧,慢慢走到门口,站到温老身边。
“赵捕头,我跟你们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赵捕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侧身让开:“请。”
陆尘迈步,走出了补修坊的门槛。
就在他踏出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温老压抑的、剧烈的一声咳嗽,然后是身体软倒、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师父!”陆尘猛地回头。
温老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咳得弯下腰,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朝陆尘摆摆手,想说“没事”,却咳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陆尘想冲回去扶他,却被赵捕头伸手拦住了。
“温老身体不适,我们会通知柳婆婆过来看看。”赵捕头的声音没什么感情,“陆尘,走吧,别让苏仙子等久了。”
陆尘僵在原地,看着师父痛苦咳嗽、老泪纵横的样子,看着那扇熟悉的、此刻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的木门,看着赵捕头冷漠的脸。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至少,在交代清楚一切,在苏清禾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之前,他回不去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师父,仿佛要将老人此刻痛苦无助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跟着赵捕头三人,走进了晨光熹微、却寒意刺骨的街道。
补修坊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关上了。
将他,和他过去十七年那个“干净”的、属于“陆尘”的世界,彻底隔绝。
前方的路,是镇公所,是苏清禾冰冷的审视,是即将到来的、他无法预知的审判。
而他胸口的“火种”,在清晨的冷风中,微弱地搏动着,像黑暗中最后一点,随时可能被吹熄的,挣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