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晨的追捕 (第1/2页)
第十章清晨的追捕
陆尘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的疼,也不是透支后的头疼。是太阳穴深处,那种针扎似的、一跳一跳的锐痛,和神魂被抽空后残留的、空洞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还没睁眼,就忍不住蜷缩起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
天还没亮透。窗棂外是深沉的、墨蓝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屋子里很冷,湿透的衣服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潮气和土腥味。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手脚冰凉,只有胸口那处“火种”还在极其微弱、但稳定地搏动,像寒夜里的萤火,提供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
他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可意识一沉下去,昨晚的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阿石崩溃的哭脸。王叔胸口狰狞的血洞。苏清禾平静却带着探究的眼神。那缕被他窃取、引导、差点酿成大祸的金色能量。王叔体内暴动的火毒和锐金之气。还有最后,“火种”本能的、出乎意料的介入……
像一场混乱、血腥、光怪陆离的噩梦。
不,不是噩梦。是真的。他真的做了。用偷来的生机,去救一个将死之人。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他救回了王叔的命,却也让自己离那个“干净”的陆尘,更远了一步。
还有苏清禾。她最后那句“刚才这里……好像有人”,和那道扫过巷子的、敏锐的感知,像冰锥一样刺在他记忆里。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昨晚的事不寻常。她会查。会沿着那些蛛丝马迹,一路查到他身上。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急,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火种”的搏动也紊乱了一瞬,带来一阵心悸。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等那阵眩晕和疼痛过去。
然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
苏清禾会怎么查?直接上门质问?还是暗中观察,收集证据?
王叔的伤势诡异好转,她第一个怀疑对象,必然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阿石,柳婆婆,街坊邻居……还有他陆尘。
不,不对。苏清禾是修士,是巡查弟子。她思考问题的方式,肯定和普通人不同。她不会首先怀疑是“人”做了什么,而是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异常的能量现象”或者“未知的干扰源”影响了王叔的伤势。
昨晚,她肯定感知到了铁匠铺周围异常的能量波动。她会不会……再去那里仔细探查?甚至,用她那件看起来就很高阶的罗盘,回溯能量残留的轨迹?
这个想法让陆尘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如果苏清禾真的用罗盘回溯,以她那件法器的精密度,很有可能捕捉到他引导地脉源能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痕迹”!哪怕那痕迹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只要有一丝线索指向地下源能流的异常扰动,再结合之前井边探测到的、指向他家的扩散异常……
苏清禾就算再迟钝,也会把怀疑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不,不能让她查下去!至少,不能让她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查到证据!
他必须做点什么,扰乱她的视线,或者……争取时间。
可做什么?
他一个神魂透支、伤势未愈、源能低微的“废人”,能做什么去干扰一个天衍宗的正牌弟子?
绝望再次攫住了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尘儿。”
温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彻夜未眠。
陆尘浑身一僵。
“师父。”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门被轻轻推开了。温老站在门口,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是一个佝偻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陆尘。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稀薄天光,勉强勾勒出两人模糊的剪影。
空气凝固了。只有师徒二人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
“你昨晚,”温老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去哪了?”
陆尘的心脏猛地一沉。师父知道了?他听说了王叔的事?还是……察觉到了他昨晚异常的消耗和状态?
“……去铁匠铺了。”陆尘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阿石他爹出事了,炉子炸了,伤得很重。”
“哦。”温老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人……怎么样了?”
“苏仙子去了,用了丹药,暂时……稳住了。”陆尘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模糊。
“稳住了?”温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陆尘听不懂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了然。“天衍宗的仙子,果然手段不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进屋里,在陆尘床边那张破旧的木凳上坐下。坐下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陆尘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温老坐稳,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陆尘。老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陆尘看不懂的情绪。
“尘儿,”温老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恳求,“跟师父说实话。你昨晚,真的只是……去看看?”
陆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师父苍老憔悴、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的脸,看着老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担忧和恐惧,那句“真的只是去看看”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出口。
他知道,他骗不了师父。昨晚他回来时的样子,他此刻虚脱的状态,还有镇上接连发生的“怪事”,师父肯定都看在眼里,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他能说实话吗?能把那个血腥、肮脏、违背了师父所有教导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开在老人面前吗?
他不能。
说了,师父会崩溃的。会像他预想的那样,逼他去自首,甚至……以死相逼,来阻止他继续“错”下去。
他不能让师父那样。至少,现在不能。
“……嗯。”陆尘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瘪的音节,点了点头。
温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尘几乎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久到他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跪下来痛哭流涕地坦白一切。
然后,温老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那么重,那么无力,像是把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叹尽了。
老人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背弯得更厉害。他没再看陆尘,转身,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粥在锅里,还温着。”走到门口,他停下,背对着陆尘,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喝了,好好歇着。今天……别出门了。”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帘子落下,隔开了内外,也隔开了师徒之间,那道已经无法跨越的、沉默的深渊。
陆尘坐在床上,看着那微微晃动的门帘,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冰冷潮湿的手掌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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