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暗流 (第2/2页)
不。不能。
陆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他不能把师父逼到那个地步。师父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和绝望了。那行只剩下十个多月的倒计时,已经够残忍了,他不能再亲手把师父推向更痛苦的深渊。
“……真的没有,师父。”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别人的台词,“我就是……就是有点累。后山那次,吓着了。苏仙子问话,我有点紧张。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着,甚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温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尘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跪下来坦白一切的时候,老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继续摩挲着那个黄铜小盒子,手指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尘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更飘忽,像梦呓,“你还记得,师父给你取名‘尘’,是为什么吗?”
陆尘一愣,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这个。
“记……记得。”他低声说,“师父说,众生如尘,但每一粒都有归处。”
“是啊,每一粒都有归处。”温老重复着,目光却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可有时候,风太大了,雨太急了,尘会被吹散,会被打湿,会找不到归处,会……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尘,那双眼睛里,是陆尘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预知的悲凉。
“师父老了,不中用了,护不了你多久了。”温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尘心头发慌,“但师父希望,无论风多大,雨多急,你都要记着,你是陆尘。你的‘尘’,是干干净净的尘土,是能落到实处的尘土,不是……沾了血,污了泥,最后只能被扫进阴沟里的尘。”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陆尘的心里。
师父知道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陆尘身上沾了“东西”,感觉到了那股不祥的、越来越近的“风雨”。
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最隐晦、也最沉重的方式,告诫他,提醒他,恳求他。
陆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点温热涌出眼眶。他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收不住,就把一切都抖落出来。
“我记住了,师父。”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温老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那么重,那么无奈,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叹尽了。
然后,他摆摆手,佝偻着背,拿起那个黄铜小盒子,慢慢地,走回了里屋。
布帘落下,隔开了内外。
也隔开了师徒之间,那道越来越宽、越来越冷的沉默深渊。
陆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脚下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点。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苏清禾的怀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全镇缓慢的衰败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索。师父日渐虚弱的身体和那行刺目的倒计时,是驱动他一切行动的、最残酷的鞭子。
他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软弱。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可是……做什么?
继续去“偷”那条古老源脉的能量?可上一次的教训近在眼前,差点引发山崩,还引来了苏清禾。这条路太危险,不确定性太大,而且……他似乎已经“打草惊蛇”,苏清禾的注意力很可能已经投向了断魂崖方向。
那么……另一个选项?
那个他一直不敢深想,却在绝境边缘不断诱惑他的、更罪恶的选项?
用全镇的生机,换师父的命。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血腥气和冰冷的绝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具体。
他“看”过那个“交易”的路径。清晰无比,像刻在脑子里。他知道怎么做,知道截取哪一段,嫁接到哪里,知道“剂量”多少,才能既保住师父的命,又不至于让镇上立刻出现大范围的、无法解释的死亡。
就像……用一把最精巧的手术刀,去做一场最肮脏的解剖。
不。不行。
陆尘狠狠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不能。那是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是阿石,是王叔,是陈婶,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街坊邻居,是那些在街上追着狗跑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不能。
可是……师父呢?
师父只剩下十个月零二十几天了。
时间在走。每一分,每一秒,师父的生命都在流逝。而他还在这里,束手无策,像个废物。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冰冷刺骨,要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补修坊的门,被急促地、用力地拍响了。
不是苏清禾那种有节奏的轻叩,也不是镇上熟人随意的拍打。是带着恐慌的、不顾一切的砸门。
“温老!小尘!开门!快开门!”
是阿石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陆尘浑身一震,猛地冲到门边,拉开了门。
阿石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身上的皮围裙沾满了黑灰和……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东西。他大口喘着气,看到陆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他生疼。
“尘子!出事了!俺爹……俺爹他……!”
“王叔怎么了?!”陆尘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炉子……炉子炸了!”阿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滚出两道泥痕,“火……火突然就灭了,然后炉膛里像有什么东西憋住了,砰一声就……俺爹离得近,被炸飞的铁片打中了胸口,流了好多血!柳婆婆看了,说伤到内脏了,她治不了,让赶紧送镇上医馆,可医馆的人说……说失血太多,内伤太重,他们也没把握,让准备后事……”
阿石的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陆尘听懂了。
王叔,铁匠铺的王叔,阿石的爹,那个总是笑呵呵、嗓门洪亮、在他被欺负时会护着他的长辈,因为炉火异常导致的事故,重伤垂危。
而炉火异常……是镇上源能衰败的症状之一。
是他……是他“看”到的那种缓慢衰败,在现实中,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流血的獠牙。
陆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阿石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尘子,咋办啊……俺爹他……柳婆婆说,除非有能快速补充生机、修复内腑的灵药,或者有精通治愈源术的高阶修士出手,不然……不然就……”
灵药?高阶修士?
栖霞镇这种地方,去哪里找?
绝望,在阿石通红的眼睛里蔓延。也在陆尘冰冷的心脏里,疯狂滋长。
他想起了师父刚才的话——“你的‘尘’,是干干净净的尘土……”
干净?
他看着阿石脸上的血和泪,听着里屋师父压抑的咳嗽。王叔的生命在流逝,师父的生命也在流逝。而他,这个“不干净”的尘土,被夹在中间,脚下是两条路,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黑暗。
一条是继续隐瞒,看着王叔可能死去,看着全镇继续衰败,看着师父在十个月后……他不敢想。
另一条,是再次走向罪恶。用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去“借”用那本不属于他的力量,去尝试挽救眼前触手可及的悲剧。这一次,不是为了遥远的、十个月后的死亡,而是为了此刻正在发生的、阿石父亲的死亡。
这个念头带来的诱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具体,也更……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