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 (第2/2页)
“嗯,进山采点药。”陆尘低头含糊过去,脚步不停。
穿过镇子,走上后山的小路。
晨雾还没散,山林笼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草木叶子挂着露水,踩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鸟叫声清脆,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很清新,很干净。
但陆尘没心情感受这些。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那种近乎绝望的急切。胸口那块晶体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下敲着肋骨,温润的暖意源源不断渗进来,让他疲惫的身体有种诡异的、精力充沛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比以往轻快,呼吸也更绵长。
这东西……在增强他的体质?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疯狂的念头,烧得更旺了。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站在了断魂崖下。
天光大亮,雾散了。巨大的灰白色岩壁矗立在晨光里,沉默,威严,带着一种亘古的压迫感。昨天塌陷的那个缺口还在,在崖壁中段,像个黑色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陆尘放下背篓,喘了口气。
他先没急着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探源盘,平放在掌心。
铜盘很旧,盘面磨损,中心的磁针微微颤动,最后指向……正北。那是栖霞镇的方向。
果然,不准。或者说,它对地下深处那条主源能流的感应,强于对崖壁里那条支脉的感应。
陆尘闭上眼。
他需要更“精确”的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天眼”的视野,推向地下。
嗡。
地底的图景在他眼前展开。
栖霞镇方向,那条丰沛的金色主源能流清晰可见,像一条地下的光河,平稳流淌,滋养万物。而在他脚下,更深处,大约三十丈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另一股能量。
更细,更幽深,颜色是一种暗金色,流动缓慢,像凝固的蜂蜜。它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在断魂崖下方转了个弯,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流去。而在昨天塌陷的那个位置附近,这条暗金色的支脉,距离地表最近——大约只有十丈。
十丈。
三十米。
如果从这里打洞下去……不,不用打洞。昨天塌陷的那个缺口,已经暴露了支脉的边缘。只需要把缺口扩大,向下挖掘……
陆尘睁开眼,眼底金纹流转。
他知道了。
他把探源盘塞回怀里,背起背篓,开始沿着昨天阿石带他走的那条小径,往上爬。
清晨的崖壁很凉,石头表面凝着夜里的露水,更滑。陆尘爬得很小心,手脚并用,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有两次脚下滑了,碎石哗啦啦滚下去,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死死抠住岩缝,等心跳平复,再继续。
终于,他再次爬到了昨天塌陷的那个位置。
站在碎石坡上,仰头看。那个缺口离他还有三四丈,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没有阿石在上面拉绳子,他一个人上不去。
但陆尘有别的办法。
他放下背篓,拿出麻绳。绳子很长,很结实,是温老补修坊里备着攀高修屋顶用的。他把绳子一头牢牢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碗口粗,根系深深扎进岩缝。
就它了。
陆尘走过去,把绳子另一头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很牢。
然后他走回塌陷缺口下方,把绳子在腰间又绕了两圈,勒紧。最后,他从小腿绑带上,抽出一把短刀——也是温老给的,用来防身,刀刃只有巴掌长,但很锋利。
他要用这把短刀,在崖壁上挖出落脚点,自己爬上去。
这不是正常人会干的事。但陆尘现在,不太正常。
他反手握住短刀,刀尖抵在岩壁上,用力一撬——
喀啦。
一片松动的岩石被撬下来,滚落。崖壁上出现一个浅坑。
陆尘把左脚脚尖踩进浅坑,试了试,能承重。然后他举起短刀,在更高处,又撬下一块。
就这样,他像一只笨拙的、绝望的壁虎,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用一把短刀,给自己挖出一条向上的路。
刀撬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单调地回响。喀啦。喀啦。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手臂酸得发抖,虎口被刀柄磨得生疼。有两次短刀打滑,刀刃擦过手指,划出深深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但陆尘没停。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缺口,和胸口那块越来越烫的晶体上。
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崖壁上,很快被干燥的岩石吸收,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终于,他够到了缺口的边缘。
他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塌陷的缺口比他想象的深。昨天从下面看,只是一个黑窟窿,现在爬上来才发现,里面空间不小,能勉强蹲一个人。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崩开,露出岩壁深处更古老的、颜色更深的岩层。
而就在这缺口的底部,陆尘看见了。
光。
暗金色的,液态的,像熔化的黄金,在岩石缝隙里缓缓流淌。很细,只有手指粗,但光芒凝实,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静、浩瀚的气息。
这就是那条源能支脉。
它就在这儿,离地表不过一尺。昨天塌陷时,暴露了它最边缘的一缕。
陆尘蹲在缺口里,喘着气,看着眼前这缕流淌的金光。
这么近。
触手可及。
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只要动用“天眼”,就能看到它的能量脉络,找到“抽取”的方法。
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那块晶体,正发出共鸣般的、轻微的震颤。像久别重逢的呼唤。
陆尘的手,颤抖着,伸向那缕金光。
指尖离那光芒还有一寸。
他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温老咳血的脸。阿石困惑地说“井水涩了”。陈婶笑着塞给他铜子儿。镇子清晨的炊烟。孩子们的笑声。
还有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
只剩十一个月。
不,现在是十个月零二十九天了。
时间在走。每分每秒,师父的生命都在流逝。
陆尘闭上眼。
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缩在街角,快要冻死的时候,是温老那双温暖的手,把他抱起来,带回家,给他热粥,给他衣裳,给他一个名字,一个家。
老人说:“众生如尘,但每一粒都有归处。”
现在,这粒尘要为了他的归处,做一件事。
一件错事。
一件可能会让更多人失去归处的事。
陆尘睁开眼。
眼底的金纹,在缺口的阴影里,亮得吓人。
他不再犹豫。
手指,触上了那缕金光。
触感很奇怪。
不像液体,不像气体,更像一种……有实体的光。温的,滑的,带着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指尖碰触的瞬间,陆尘浑身一震,一股庞大、古老、精纯的能量,顺着他指尖,蛮横地冲进他体内!
“唔!”
陆尘闷哼一声,差点仰倒。那能量太强,太霸道,像决堤的洪水,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在膨胀,骨头在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本能地想抽手,但手指像被粘住了,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看见”了。
在他触碰到源能支脉的瞬间,他的“天眼”不受控制地、彻底打开了。
不是一条缝,是全部。
轰——
信息洪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狂暴、更混乱、更庞大地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见”脚下这条暗金色的源能支脉,向西北方向无限延伸,深埋在地底,穿过山脉,穿过地壳,连接着某种更庞大、更古老、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它像一棵巨树的根须,而这条,只是一根最细的末梢。
他“看见”这条支脉内部,能量流淌的节奏、脉络、节点。哪里“浓”,哪里“稀”,哪里可以“截流”,哪里是“死穴”。
他“看见”如果从这里抽取能量,会对整条支脉产生怎样的扰动。像在一根琴弦上拨动,振动会沿着琴弦传递,最终……可能会引发整条支脉的共振,甚至……崩塌。
不,不行。
这样抽,会出事。整座山都可能塌。
必须更精细,更小心。要找最薄弱的、最边缘的、能量交换的“节点”下手。像摘一片叶子,不能伤到树枝。
陆尘咬着牙,在信息的狂潮里拼命保持一丝清醒。他强迫自己聚焦,聚焦在指尖触碰的那一小段支脉上,聚焦在它能量结构最边缘、最不稳定的一个“末梢循环”上。
那里,能量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微小的“逸散”和“补充”,形成一个动态平衡。如果从这里“借”一点,只要不超过它自然补充的速度,就不会破坏整体结构,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就像从一条河里舀一瓢水。只要舀得不多,河水很快会从上游补回来。
找到“节点”了。
陆尘深吸一口气,用全部意志,操控着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来自支脉的狂暴能量,将它们导向那个“节点”。
然后,他开始“抽取”。
不是用身体,是用“天眼”的某种他从未知晓的、本能的能力。
他“看见”那个节点处,一丝极其精纯的、暗金色的能量,被从他指尖延伸出的、无形的“触须”缠绕,剥离,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他体内。
很慢,很少,像用麦管吸一滴蜂蜜。
但足够了。
因为这一丝能量的精纯度,高得吓人。陆尘能感觉到,它进入体内后,自动汇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那块晶体,正发出欢愉般的、更明亮的震颤。
晶体在吸收。
不,不止吸收。它在“转化”。
它将那一丝来自古老支脉的、狂暴的暗金色能量,转化成一种更温和、更精纯、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乳白色能量,然后储存起来。
就像一个……转换器和蓄能池。
陆尘的心跳如擂鼓。
他找到方法了。
用晶体做中转,从这条无主的、沉睡的支脉最边缘的节点,缓慢“借”取能量,转化成可用的形式,储存起来。
只要控制好“借”的量,不超过节点自然恢复的速度,就不会引发灾难。
这样,他就能救师父了。
不用偷全镇的生机,不用伤害任何人。只用这条无人知晓的、古老的源脉。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希望。
他维持着“抽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节点,盯着能量流动的平衡。快了,快了,再一点,晶体就快“满”了……
就在这时——
嗡。
脚下的山体,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容忽视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能量扰动。
陆尘浑身汗毛倒竖。
他“看见”了。
因为他从这里“借”取能量,那个节点的平衡被短暂打破,能量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这紊乱像涟漪,顺着支脉向上游传递,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扩散。
而在上游某个地方——陆尘的“视野”极限之外——这条支脉似乎连接着某个更不稳定的结构。那丝紊乱传递到那里,引发了某种……共鸣。
山体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陆尘肩上、头上,生疼。
陆尘脸色惨白。
他猛地切断“抽取”,手指从金光上弹开,连滚带爬地往缺口外退。
晚了。
他听到一种声音。
很低沉,很闷,像巨兽在地底翻身。从岩壁深处传来,顺着石头传递,震得他胸口发麻。
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天眼”的视野里,那条暗金色的支脉,在上游某个点,能量流突然变得狂暴、混乱,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开始翻滚、冲撞。
要出事。
陆尘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绳子,手指抖得厉害,死结怎么也扯不开。头顶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大,缺口的岩壁开始出现新的裂纹,蛛网般蔓延。
“操!操!”他骂着,拔出短刀,一刀割断绳子。
没了绳子的牵引,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缺口边缘跌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世界颠倒,旋转。
他看见天空,看见崖壁,看见下面遥远的、乱石嶙峋的山坡。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的瞬间,他胸口那块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轰——!!!
不是他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山崩的声音。
整座断魂崖,在他眼前,从内部炸开了。
在坠落的失重感吞没他的瞬间,陆尘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尖锐的、讽刺的明悟:
看,这就是“代价”。
你想偷不属于你的东西,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那如果……偷的是全镇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呢?
那个“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不知道。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知道,胸口的晶体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