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 (第1/2页)
第三章雨中的抉择
雨下疯了。
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雨线斜抽在岩壁上,炸开,又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山势往下冲,卷着枯枝败叶、碎石泥土,轰隆隆滚下去。空气里全是水汽和土腥味,还有雷在云层深处闷响,滚过来,又滚远。
阿石的问题像一根钉子,钉在湿冷的空气里。
陆尘盯着石凹外那片狂暴的雨幕,胸口那块晶体烫得像要烧穿皮肉,烧进骨头里去。他知道阿石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代价”的答案。
但他给不出。
因为那个答案,他刚刚在崖壁上,已经看见了。
岩壁深处流淌的金色光脉。栖霞镇地下那条被“偷”走三成、正在缓慢枯竭的源能流。还有师父身上那些正在蒸发、散进空气里的生命光点。
这三者之间,是不是……可以连成一条线?
一个交易?
用一条古老沉睡的源能支脉,去“还”他欠下栖霞镇的债?还是用别的什么……去换师父的命?
他不知道。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破碎的画面、数字、光流搅在一起,像这漫天大雨,混乱,狂暴,没有方向。
“尘子,”阿石的声音把他拽回来,“雨小点了,得走了。天黑前不下山,咱俩今晚就得喂狼。”
陆尘回过神。
雨势确实弱了些,从瓢泼变成了连绵,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惨白。他撑着岩石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走。”他哑着嗓子说。
两人背起背篓,重新钻进雨里。
下山的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踝。石头更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阿石走在前面,用木棍探路,不时回头拉陆尘一把。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艰难地往下挪。
只有雨声,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陆尘脑子里,那越来越清晰的、金色的幻象。
走到山脚时,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空气清新得发冷,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混合气味。远处栖霞镇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拉出细长的灰线。
像个梦。安宁,平常,仿佛刚才崖壁上那场生死一线、和石凹里那个沉重的问题,都只是幻觉。
“回吧。”阿石说,脸上又挂起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好像刚才问出那句话的不是他,“衣裳湿透了,得赶紧换,不然得病。”
陆尘“嗯”了一声。
两人在镇口分开。阿石往东回铁匠铺,陆尘背着背篓,往镇西的补修坊走。
街上没什么人,雨后傍晚,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喊声,有狗叫。陆尘走在青石板路上,湿透的布鞋踩出一个个水印,很快又被石板吸收,消失不见。
他低着头,手一直按在胸口。
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裳,那块晶体依然在发烫。不,不完全是烫,更像是一种……脉动。很轻微,很稳定,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小心脏,贴着他的皮肤在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上午磨破的伤口,已经完全不疼了。不是愈合,是……没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个疤都没留。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拐进小巷,补修坊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是源能灯的光。温老已经起来了,在等他。
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块晶体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推开门。
“师父,我回来了。”
温老果然在。
老人坐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盏刚修好的源能灯的光,正在打磨一件小玩意儿——是个黄铜的、半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听见陆尘的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细绳绑着的旧眼镜。
“回来了?”温老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湿成这样?后山下雨了?”
“嗯,下了一阵。”陆尘把背篓放下,脱了湿透的外衫,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采到了,五株。”
他把背篓里的布袋拿出来,解开,五株固源草躺在里面,根上还带着湿土,叶子墨绿,沾着水珠,看起来生机勃勃。
温老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
老人拿起一株,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叶片、根系。看了很久,又闻了闻,手指捻了捻叶脉。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品相不错。”他说,把草放回布袋,“年份也够,至少十年了。长在这种地方,能采到,是你的运气。”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没受伤吧?”
“没。”陆尘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了藏。
温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去换身干衣裳,把头发擦擦。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热热。”
老人起身,佝偻着背,往后面的小厨房走。走两步,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有点急,扶着工作台才站稳。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颤抖的背影,喉咙发紧。
“师父,”他突然开口,“这固源草……怎么用?”
温老停了咳嗽,慢慢直起身,没回头。
“晒干,研磨成粉,每日一钱,温水送服。”老人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固本培元,延缓源能流失。但……”
他顿了顿。
“但治标不治本。该散的,迟早要散。”
说完,他掀开布帘,进了厨房。
陆尘站在那儿,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布袋里那五株墨绿的草。
治标不治本。
可他现在,连“标”都治不了。
他必须找到“本”。
晚饭是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小碗蒸蛋。蛋是隔壁陈婶送的,说是家里母鸡新下的,给温老补补。温老给陆尘舀了一大勺蒸蛋,自己只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长身体,多吃点。”老人说。
陆尘没说话,埋头扒饭。蒸蛋很嫩,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饭后,温老继续打磨那个黄铜小盒子。陆尘收拾了碗筷,打了盆热水,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清洗采回来的固源草。
水很凉,草根上的泥要一点一点抠掉,不能伤根茎。陆尘洗得很仔细,手指泡在冷水里,很快冻得发红。但他没停,一株一株,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摊在竹筛上,放在通风的屋檐下阴干。
做完这些,天彻底黑了。
补修坊里点着那盏源能灯,温老还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点光,用最细的刻刀,在小盒子表面刻画什么。老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在墙上,巨大,佝偻,随着刻刀的动作微微颤动。
陆尘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夜风很凉,吹在湿头发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抬头看天,雨后夜空如洗,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很亮,很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在天上看着。
他想起阿石的话。
——“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想得到啥,总得付出点啥。”
代价。
他得付代价。
可是付什么?付给谁?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块晶体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
星光下,这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金色的絮状物缓缓流转,像有生命。握在手里,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很舒服,甚至……让他一直隐隐作痛、像有针在扎的太阳穴,都舒缓了一些。
这东西,能“付”吗?
他不知道。
他盯着晶体看了很久,最后咬咬牙,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稀薄的星光。陆尘坐在床沿,摊开手掌,晶体在昏暗里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将那道“门”推开一条缝。
嗡。
世界再次清晰。
但这次,他屏蔽了一切。房梁,墙壁,窗外的树,远处的镇子,全部屏蔽。视野里,只剩下掌心这块晶体。
然后他“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这块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液态的、高浓度压缩的、极其古老的源能。它很安静,很稳定,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但它不是死的,它在缓缓地、以某种陆尘无法理解的节奏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精纯的能量波动。
这能量……和栖霞镇地下的源能流,同源。但更古老,更精纯,浓度高得吓人。
陆尘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见”了另一件事。这晶体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正一丝丝、一缕缕,被他身体吸收,缓缓修复着他因强行开闭“天眼”而受损的神魂。
它在修复。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中的混沌。
如果……如果这晶体能修复神魂,那它能补充生命源能吗?它能救师父吗?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野火般烧遍全身。他攥紧晶体,猛地站起来,在黑暗的小屋里来回踱步。
能!一定能!这东西来自那条古老的源脉,能量如此精纯浩瀚,只要一点点,说不定就够……
可“怎么取”?
他想起岩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光脉。它被封在十丈厚的岩石下,沉睡多年。他能“看见”它,可怎么“碰”到它?怎么从它那里“拿”?
几乎就在这个疑问升起的瞬间,他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源纹天眼”的本能,给出了回应。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见”自己如果再次触碰那条源脉,他的能力会自动引导他,如何从最脆弱、最边缘的“能量节点”进行剥离和导引。就像他修复源能灯时,本能地知道能量该往哪里流。
他可以做到。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又滚烫。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在想,要不要去做一个“贼”。去偷一条无人知晓、沉睡多年的古老源脉的能量,来救师父。
用无主之物,救至亲之人。
这听起来……似乎比另一个始终在他脑海边缘徘徊的、更可怕的选项,要好得多。
另一个选项是什么?
陆尘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不敢细想。但那选项的轮廓,早已在他无数次凝视师父身上流逝的光点时,在他无数次“看见”栖霞镇地下那条丰沛平静的源能流时,清晰地浮现过。
用全镇的生机,换师父一命。
那是罪。是不可饶恕的、会拖累数百人一起堕入缓慢深渊的罪。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他恶心得想吐。
可如果……如果古老源脉的能量不够呢?如果救不了呢?
到时,他会不会被绝望逼疯,最终……走向那个更罪恶的选项?
不。不会的。
陆尘狠狠摇头,像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他盯着掌心的晶体,它散发着稳定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像在默默许诺着某种希望。
就选这个。他想。就偷无主的。不伤人。只偷一点点。
这个决定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带来剧痛,也带来一种扭曲的、豁出去的坚定。
至少……这看起来像是有“代价”的。他在偷窃,他在犯罪,只是对象是一条没有意识的源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白拿”,而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但或许“公平”的交易。
他在为自己即将实施的罪行,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黑暗的小屋里回荡。他听见隔壁,温老压抑的咳嗽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还剩十一个月。
不,现在可能只剩十个多月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睁开眼,眼底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黑暗里无声浮现,缓缓流转。
他决定了。
第二天,陆尘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出鱼肚白。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温老还在睡,鼾声轻微。厨房的灶膛里有余温,他热了昨晚的剩饭,就着咸菜胡乱扒了几口,然后背起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囊、麻绳、小药锄,还有那块贴身藏着的晶体。
他要去后山。
再去一次断魂崖。
他要看清楚,那条源能支脉到底怎么回事。他要弄清楚,怎么“抽”,抽多少,才够救师父,又不至于引发灾难。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工作台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温老年轻时用过的、一件很旧的小玩意儿——一个“探源盘”。
巴掌大,黄铜质地,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盘面刻着简单的方位和源能刻度,中心是一根能自由转动的磁针。这东西原理简单,能对一定范围内的源能浓度产生微弱反应,指引方向。精度很差,只能大概指出“哪边源能强一点”,是低阶修士和民间匠师用的基础工具。
温老教过他用法,也告诉过他,这东西不准,只能参考。
但陆尘现在,需要一点“参考”。
他把探源盘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补修坊紧闭的里屋门,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走进了清晨冰凉的雾气里。
镇子还没醒。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暗色的河。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角,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渐行渐远。偶尔有早起的妇人推开窗泼水,看见陆尘,点头打个招呼:“小尘,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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