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卷 017.梁府(十三) (第2/2页)
“沈大人,”梁广在身后开口了,声音不高,“请稍等片刻,我把伯父安顿好,想与大人再多说几句话。”
沈破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梁广先没说,他扶着老人朝廊里走,走了十来步,在拐角处停住,回过头,“大人在书房等我片刻,我来引路。”
书房和会客室隔着一个小院。
比起冷清的会客室,书房要显眼得多。
满墙的书架,书架上摆得密密匝匝,账簿、文卷、信函,分门别类用细绳捆扎整齐,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册子,墨迹是新的,没有干透。
沈破站在书房中间打量了一圈,没有坐。
梁广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对客的从容。
他关上书房的门,在桌边坐下,低头想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查的是赵家的案子,所以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抬起头,“但我现在……实在很愁。”
沈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等他说。
梁广沉默了一会儿,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是关于田地的事。
梁家在越州城外有几百亩的田产,都是梁梦光年轻时一点一点置下来的,是族中最值钱的一份家业。
前些日子,伯父忽然说要把那批田产出手,理由含含糊糊,说是有个朋友介绍了一门好买卖,要钱周转。
买家叫万一凡。
是赵凌云介绍来的。
梁广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沈破一眼。
沈破面色不变,示意他继续。
“那批田地,市价起码值三千两,”梁广把手掌按在桌上,语气很克制,但手指轻轻压在桌面上,“最终谈拢的价格是一千一百两,还是那个万一凡拿来压价的,说什么市面上不景气……伯父就这么点了头。”
沈破微微坐正了一点。
一千一百两。
不到市价的四成。
“合约签了?”
“还没有,”梁广摇头,“银两还没有全部交割完,合约搁着。但伯父已经签了字,说好了这个月底就正式过户。”
“赵凌云从中得了什么好处,你知道吗。”
梁广停了一下,“我没有证据,但……应该是有的。”
他没有再多说,但那个“有的”两个字已经说完了该说的。
沈破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暂时理不出完整的轮廓,但那条线已经有了雏形——赵凌云,万一凡,压价收田,梁梦光的糊涂买卖。
“你叫我留下来,是为了这件事。”
“是,”梁广抬起眼,“我想请大人做个见证——能证明伯父如今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单独处置家产了。”他的语气平稳,但有什么东西沉在里头,“将来族里的人若是怪罪下来,至少……”
至少有个说法。
沈破看了他一会儿。
梁广坐在那里,背是直的,神色也稳,但书架前那本还摊着的账簿,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一直在对账。
“行,”沈破说,“你整理一份书面陈述,写清楚时间、人物、前因后果,我签字作保。”
梁广明显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了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破确认了万一凡的名字写法和田产的位置,把几处关键的信息记下来,便起身告辞。
梁广把他送到大门口。
临分别时,沈破顺口问了一句,“令伯父,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梁广想了想,“去年秋天之后,明显地快了很多。”
去年秋天。
沈破把这个时间记下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铜环轻轻碰了一下门环,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条巷子还是安静的,风把枯藤枝条吹得轻轻晃了晃,在高墙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影子。
沈破走在碎石路上,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赵凌云,万一凡,低价收田。
赵紫云死案,棺材掉包,毛源横死。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目前还不知道。
但两件事都绕着赵凌云,这一点已经清楚了。
他没有急着往下想,脚下的路还长,等回了衙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