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我要你心甘情愿 (第1/2页)
宋嬷嬷被逐出王府的那天傍晚,顾长卿来了。
他照例提着药箱,照例一袭月白锦袍,照例在院门口被新换的守卫拦下盘查了好一阵子。沈惊寒隔着窗棂看见他从容不迫地出示腰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仿佛这座王府里什么也不曾发生。
门开了。顾长卿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王爷说姑娘今日受了惊,叫我来瞧瞧。”他在床沿坐下,修长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沈惊寒没有说话。她的手腕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脉搏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不少,九转续骨丹确实有效。
顾长卿垂着眼帘,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穿堂风里。
“宋嬷嬷被送出城了。人还活着,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我托了人照应,过两日能缓过来。”
沈惊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倒是手眼通天。”她说。
顾长卿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却没有渗进眼底。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
“一日三次,每次两粒。比之前的方子更温和些,适合长期调养。”
他站起身,拎起药箱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却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王爷昨夜调了三路人马搜城。东城、西城、北城,唯独南城没搜。”
他顿了顿,手指在门闩上轻轻叩了一下。
“南城有条旧驿道,驿道尽头有座荒废的茶棚。茶棚后面有口枯井。沈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去那里看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院门重新合拢,守卫的脚步声在墙外来回踱着。沈惊寒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那只素白瓷瓶,一动不动。
顾长卿在给她指路。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是萧烬的御用医官,是能在王府书房里来去自如的人,是给她递过“不要相信沈暮云”纸条的人,也是宋嬷嬷口中那个“顾大人跟老奴说姑娘这两天会来”的人。他办了太多事,立场却始终模糊得像一团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知道沈暮云在哪里。
沈惊寒打开那只瓷瓶。瓶口塞着寻常的药棉,她把药棉夹出来,瓶底没有纸条,没有暗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瓶普普通通的药丸,倒在掌心数了数,刚好三十粒,够吃五天。
他把线索藏在话里,把药藏在瓶里,把意图藏在微笑后头。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入夜之后,沈惊寒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把连日来所有碎片重新摊开,一块一块地拼。
太傅通敌的信。叔父的认罪供状与喊冤绝笔。土地庙被灭口的暗桩。宋嬷嬷口中那个在帅帐里伪造叔父笔迹的人。顾长卿反复无常的警告与指引。萧烬调兵搜城却偏偏漏掉南城的反常。
还有叔父在地窖里说的那句话——“那封信,是我让写它的人有机会送出去的。”
让。不是替。不是帮。是让。
叔父知道有人要送那封信。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
唯一的答案,沈惊寒一直不敢往下想。可现在,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能不想了。
十三年前,沈暮云察觉军中有内奸,却没有声张。他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何时送出,却没有拦截。他甚至可能故意让那封信被送出去——为的是让内奸,暴,露,为的是拿到铁证,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代价是十万条性命。
代价是兄长的命,是侄儿的命,是沈家满门的命。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叔父那句“我欠你的”,就不仅仅是愧疚。那是十三年的良心凌迟,是他甘愿被囚在地窖里吃冷窝头的原因,是他写供状时笔迹颤抖的理由——他确实欠了。欠了十万条命,欠了她爹和大哥,欠了她。
但这也意味着,他还活着。萧烬没有杀他,只是把他藏了起来。藏在南城外的某个地方,藏在三路人马搜城时唯一漏掉的方向。
沈惊寒站起来,在黑暗中换上了宋嬷嬷留给她的那身粗布衣裳。路引上的名字是“沈三娘”,籍贯北渊都城郊县,身份是进城探亲的农妇。她把父亲的匕首藏在袖中,把那两把铜钥匙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那道旧伤。
然后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偏院陷入彻底的黑暗。窗外,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按时掠过院墙,又按时远去。她等了三轮换岗,等到丑时正刻、值守最松懈的时辰,才无声无息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浓稠如墨。整座靖北王府沉在深秋的寒露里,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她踩着瓦砾翻过后墙,落入后巷,没有回头。
南城的旧驿道早已废弃多年,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杂草丛生。沈惊寒沿着驿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顾长卿说的那座茶棚。棚顶塌了一半,残存的茅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茶棚后面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盖着半块朽烂的木板,井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沈惊寒移开木板,往井底看了一眼——深不见底,黑暗浓得像是凝固的墨。她捡起一块石子丢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到撞击声,不是水声,是石头砸在硬土上的闷响。
井底没有水,是干的。
她把匕首绑在腰间,攀着井壁的裂缝和突起,一点一点往下挪。井壁很窄,肩背不时蹭到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下到约莫三丈深时,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土洞,高约一人半,宽可容两三人并行。洞壁上凿了几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油已经燃尽,只剩焦黑的灯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沈惊寒摸黑往前走。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把锁。
一把老式的铜锁。样式古朴,齿口简单,和她在土地庙香炉里找到的那把钥匙如出一辙。
沈惊寒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木门。门后是一间小小的暗室,四壁是夯土墙,墙边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半碗没喝完的药汤。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发凌乱,身形消瘦,听见门响也没有动弹。
“叔父。”
沈暮云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凹陷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他的面色比在地窖里时更差了,嘴唇干裂,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还是找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顾长卿。”沈惊寒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暮云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多事。”
“他在帮你。”沈惊寒从腰间解下水囊,扶起叔父的头喂了几口水,“宋嬷嬷也在帮你。你到底有多少人替你卖命?”
“不是替我卖命。”沈暮云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道,“他们是在替沈家军卖命。替那十万条回不了家的人卖命。”
沈惊寒的手顿了顿。
她重新将叔父的头放回枕头上,从袖中取出那沓泛黄的信笺,放在床沿上。太傅通敌的那一封在最上面,墨迹已旧,私印犹清晰。
“我看了所有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起伏,“太傅的信,军令副本,布防图,你写的注文,还有你留在最后那半张便笺。我都看了。”
沈暮云没有说话。
“你有没来得及写给我的一句话,”沈惊寒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地窖里跟我说,你欠我的。你说那封信,是你让它有机会送出去的。我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当年知道军中有内奸,你知道那封通敌信会送出去,但你没有拦。”
沈暮云的喉结动了动。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旧纸,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十三年沉积的疲惫与痛苦。
“对。”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我知道。我没有拦。”
沈惊寒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
沈暮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滴水声都响了七八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当时军中有内奸,我知道,但不知道是谁。能接触到军令的人有五个。你爹,你大哥,我,副帅韩峥,还有监军赵桓。你爹和你大哥不可能,我自己不是,那就只剩韩峥和赵桓。可是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那个人藏得太深,深到我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他咳嗽起来,沈惊寒把水囊递过去,他摇手推开。
“后来我截获了一封密报,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八月初七送出。我本可以拦截,可如果我拦了,内奸就会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尾巴。他会缩回去,会换一套手法,会藏得更深。到那时候,我再也抓不住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惊寒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所以我做了决定。让那封信送出去。顺着送出路径反向追查,就能揪出内奸。我想的是速查速决,找到证据立刻收网。”
“可你没有来得及。”沈惊寒的声音很冷。
“没有来得及。”沈暮云闭上眼睛,“信送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内奸是谁。但已经晚了。军令被篡改,行军路线被泄露,包围圈已经合拢。十万大军溃散如山崩。你爹——你爹在最后关头还在掩护撤退。”
他的声音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像冰面上绽开的裂纹,细密而不可逆转。
“我活下来是因为他让我走。他说沈家总要留一个人活下去,把真相查清楚。所以我活着。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每一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十万条命压在我身上,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法还了。”
他睁开眼,看着沈惊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乞求原谅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你明白了?你该恨的人不止太傅,不止北渊,还有我。如果没有我的决定,你爹和你大哥可能还活着。你也不会在赤雁阁耗掉十三年。”
沈惊寒没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油灯昏暗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了父亲和大哥临行前的背影。那年她七岁,站在沈府门口的台阶上,大哥回头冲她挥手,说等打完仗回来给她带北地的雪莲花。她等了十三年,没有等到。
她想起了赤雁阁的冬天。八十个孤女挤在一间没有炭火的屋子里,手冷得握不住筷子。
她想起了黑风谷的雪。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姑娘,那些宁死不降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了叔父在赤雁阁隔着栅栏递进来的那个布包。里面藏着四个字。
戴罪立功。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叔父在告诉她要活下去、要立功、要为沈家洗冤。现在她才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不是“戴罪立功”。
是“我有罪”。
戴罪的人是沈暮云。立功,是他要她用一辈子去做的、替沈家洗冤的事。
“叔父,”沈惊寒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沈暮云看着她。
“那个内奸,那个在帅帐里伪造你笔迹的人,那个把十万大军送进埋伏圈的人——”她一字一顿,“是不是现任大楚太傅?”
沈暮云摇了摇头。
“赵桓。当年的监军赵桓。”他顿了顿,又说,“十三年过去了,赵桓已经不再是赵桓了。他现在是大楚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你要想清楚——你要扳倒的人,是大楚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你手里的证据,可以让他死。但他死之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毁掉这些证据。也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看着沈惊寒的眼睛,一字比一字沉重。
“毁掉你。”
沈惊寒站了起来。她把那沓信笺重新包进油布,贴身藏好,然后拿起桌上的水囊放在沈暮云枕边。又把从顾长卿那儿拿的九转续骨丹分出一半,放在水囊旁边。
“我会尽快再来。”她说,“下次带药来,你撑着。”
沈暮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干柴,力道却出奇地大。
“阿寒,还有一件事。”
沈惊寒停下脚步。
“顾长卿。”沈暮云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冷得和他方才说那些往事时判若两人,“不要相信他。他不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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