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逐出王府 (第1/2页)
宋嬷嬷住在王府西北角的一间低矮耳房里。
沈惊寒天亮后没有贸然前去,照常去书房当值。萧烬一早就入了宫,书房里只有两个洒扫的小厮,她研完墨、理好书案,又替炭盆添了新炭,一直等到未时正刻,才借口偏院缺一床厚被褥,绕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的假山是前朝旧物,山石嶙峋,洞窟幽深。她在假山腹地的石洞里找到了顾长卿说的那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石墩上剥莲子,手边的竹篮里已经攒了小半篮白嫩的莲子仁。
“宋嬷嬷。”沈惊寒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老妇人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莲蓬,慢慢站起身来。她身量矮小,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和王府里任何一个粗使婆子没有区别。
“沈姑娘。”宋嬷嬷的声音干涩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顾大人跟老奴说,姑娘这两天会来。”
她顿了顿,从竹篮里摸出一只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了过来。
“他让老奴把这个交给姑娘。”
沈惊寒接过来,揭开布条。里面包着一把旧匕首,刀鞘磨损得厉害,皮面上的纹路几乎被磨平,但刀柄上刻着的一行小字还清晰可辨——沈北风,永安十三年铸。
是她父亲的佩刀。
沈惊寒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这把刀当年随父亲一同葬身北疆,按理说应该在十三年前的战场上与尸骨一同湮没。此刻却出现在北渊靖北王府里,由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交到她手上。
“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宋嬷嬷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石墩上,低下头,枯瘦的手指继续剥着莲蓬,动作缓慢又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许多年、早已不过脑子的事。
“嬷嬷。”
“姑娘别问了。”宋嬷嬷没有抬头,声音却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老奴只是个下人。下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沈惊寒在她面前蹲下身,与那双浑浊的老眼平视。到了近处她才看清,宋嬷嬷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伤疤是旧伤,至少十年以上。
“你不是北渊人。”沈惊寒说。
宋嬷嬷剥莲蓬的手顿了顿。
“你说话带着大楚北地的口音,尾音往下坠。虽然藏得很仔细,但没有完全藏住。”沈惊寒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那把刀,从来不离身。刀在人就在。刀在异国王府,说明当年有人把他的刀带出了战场。那个人,是你吗?”
石洞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惊寒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宋嬷嬷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莲蓬,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她。
“姑娘比老奴想的聪明。”她说,“不错,老奴是大楚人。十三年前跟着沈帅的辎重队,做的是洗衣烧饭的粗活。”
“十三年前那场仗,不是仗。”宋嬷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石,“是屠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断指的伤疤,目光落在石壁的某处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军分五路行进,按照沈帅的命令,各路人马不得互通消息,全靠密令调度。可密令出了问题。本该走东线的人马被调到了北线,本该押后的辎重队被推到了最前面。等沈帅发现命令被篡改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那些篡改密令的人,是沈暮云?”沈惊寒问。
宋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姑娘,不是的。”她说,“老奴亲眼看见,是有人在沈帅的帅帐里,当着沈帅的面伪造了沈暮云的笔迹。”
沈惊寒心头一凛。
“这个人是谁?”
宋嬷嬷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沈惊寒脸上移开,落在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姑娘别问了。老奴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嘴严。嘴严的人,不会死得太快。”
她站起来,端起竹篮,佝偻着身子往洞口走。经过沈惊寒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风里的枯叶。
“姑娘若是想见沈暮云,今晚子时,来厨房地窖。”
然后她便走出了石洞,矮小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沈惊寒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父亲的刀,掌心贴在那行磨损的刻字上。一把本该埋在战场上的刀,却在一个异国王府的老仆手中藏了十三年。一个亲眼见证大军覆没的大楚旧人,却在北渊靖北王府的后花园里剥着莲子,缄默无声地活着。
她将匕首藏在腰间,转身离开了假山。
当夜亥时,沈惊寒没有掌灯,沿着府中偏僻的小径摸向西北角的厨房。这个时辰府中上下大多已经歇下,厨房里更是空无一人,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两口大锅底下只剩一点未燃尽的余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最里面的墙角,木板盖子上压着一口咸菜缸。她搬开缸子,掀开木板,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发霉的菜叶味道。
她沿梯子下去。
地窖不大,堆满了萝卜白菜和几坛腌菜。角落里蜷着一个人。那人身形消瘦,白发凌乱,手脚都铐着细细的玄铁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钉在石壁上。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沈惊寒愣在了原地。
面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叔父天差地别。沈暮云老了太多。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发已然全白,面容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当年的锐利,在看到她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黯淡。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烟熏过。
沈惊寒蹲下身来,近得可以看清他脸上每一条皱纹。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铁链上,那铁链与黑风谷那日铐在她腕上的是同一种,玄铁打造,链节间生了暗红铁锈。地上的褥子薄得可怜,破碗里剩着半块冷硬的窝头。
“谁把你锁在这里?”她问。
沈暮云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眼神里有一种沈惊寒看不懂的东西——不只是疼惜,还有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比愧疚更重的什么。
“你长这么大了。”他低声说,嘴唇微微发抖,“你爹和大哥——”
“都死了。”沈惊寒的声音很平,“十三年前就死了。你失踪那年,我七岁。叔父还记得吗?”
沈暮云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皱又勉强展平。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阿寒,”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多少疑问。但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因为你不该知道,也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答应谁?”
沈暮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动了动身子,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伸手指了指地窖角落堆着的腌菜坛子。
“从左边数第三个坛子里,有你要的答案。那是所有我查到的,也是所有我不能说的。你爹那把刀,是钥匙。”
沈惊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摆着七八个咸菜坛子,第三个坛子和其他的没有区别,灰扑扑的坛身,封口的泥早已干裂。
她走过去,拔出父亲的匕首。坛口的泥封经年已久,刀尖轻轻一撬便碎了。坛子里没有腌菜,只有一个油布包。她取出布包,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笺,纸张已经脆得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最上面一页,赫然盖着大楚太傅的私印。
那是一封写给北渊密使的亲笔信,落款日期是永安十三年八月初七——正是沈家大军出征前的一个月。
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行,字迹工整,语气平常,像是在写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北线空虚,可伏。沈军分五路,东弱北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调其军令,乱其部署。十万之众,可尽收于囊中。唯有一求——沈北风、沈俊寒、沈暮云三人,不得留活口。”
沈惊寒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
这是通敌的铁证。是出卖军机的完整记录。是让她沈家满门蒙冤十三年的源头。
“写这封信的人,”她转头看向沈暮云,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是当朝太傅?”
沈暮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缓缓站起身来,铁链在地面拖过,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她眼里的泪光,却又不至于近到让铁链绷紧。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极其重要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明日宋嬷嬷会给你送一件东西。你拿到之后,不要问,不要打开,直接去城西的旧驿道。那里会有人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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