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日 (第2/2页)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周姨娘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你肯回来,姨娘就高兴了。接风宴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京城的夫人小姐们都会来,你也该多认识些人。”
沈鸢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姨娘,”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周姨娘的眼睛,“我能请一个人来吗?”
周姨娘微微一愣:“谁?”
“楚世子。”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姨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楚世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温和,“鸢儿和楚世子很熟吗?”
沈鸢摇了摇头,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算熟。只是……他说过想讨教佛法,我想着接风宴上人多,请他来也不算逾矩。况且……”
她抬起头,看着周姨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的红晕:“况且父亲说过,楚世子是贵客。请他来了,府上也有面子。”
周姨娘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丫头的表情太自然了——羞怯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青涩。如果她不是在装,那就是真的对楚衍动了心思。如果她是在装……
周姨娘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一个在尼姑庵里养了十年的病秧子,怎么可能有那么深的心机?
“好,”周姨娘笑着点头,“既然鸢儿想请,那就请。我让人给镇南侯府送帖子。”
“多谢姨娘。”沈鸢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在为楚衍脸红。
她只是需要周姨娘看到这个“脸红”。
一个对男人动了心思的少女,是最好控制的。只要周姨娘觉得她是一个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普通姑娘,就会放松警惕,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至于楚衍会不会来——
沈鸢想起那天夜里他翻墙进来时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一定会来。
而且一定会闹出点什么动静。
午膳摆在花厅的圆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沈怀远没有来,说是衙门里有事。沈婉坐在周姨娘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金镶玉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看着沈鸢身上那件素得不能再素的月白色褙子,嘴角微微一撇:“姐姐,你就穿这个去接风宴?”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声音虚弱:“姨娘送来的衣裳都是这个颜色的。妹妹觉得不妥吗?”
沈婉看了周姨娘一眼,周姨娘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没有,”沈婉笑了笑,“姐姐穿什么都好看。就是太素了,别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府上苛待你呢。”
这话说得直白,连旁边的丫鬟们都低下了头。
沈鸢没有接话,只是咳了两声,端起碗慢慢喝汤。
周姨娘瞪了沈婉一眼,笑着打圆场:“鸢儿别往心里去,婉儿就是嘴快,没有坏心。你要是觉得衣裳素了,回头我让人给你做几件鲜亮的。”
“不必了,”沈鸢放下碗,声音轻软,“姨娘送的已经很好了。我身子弱,穿得太鲜亮反而不像样。”
周姨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婉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沈鸢喝了小半碗汤,吃了几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像是连吞咽都费力气。
周姨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放下了。
饭后,沈鸢起身告辞。
她扶着青禾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西跨院。路上又咳了好几次,咳得弯下了腰,帕子上沾了一点血丝。
青禾看着那点血丝,脸色变了变。
沈鸢把帕子收好,虚弱地笑了笑:“不碍事,老毛病了。”
回到西跨院,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从袖中掏出那块沾了“血丝”的帕子,仔细看了看。
那不是什么血丝,是她在庵里用茜草汁和蜂蜜调出来的假血,颜色好逼真,干透了之后呈暗红色,和真正的陈血一模一样。
这是慧寂师太教她的诸多小把戏之一。
沈鸢把帕子收好,走到书案前坐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又研了墨,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她写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一份名单。
周姨娘、王道长、赵嬷嬷、青禾、沈婉……
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个写下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小字——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能用什么手段对付,需要多长时间,有哪些可以利用的外部条件。
这是她在庵里养成的习惯。每遇到一个对手,她就会把对方的一切信息写下来,分析透彻,然后制定对策。
十年来,她写满了整整三个本子。
如今,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
沈鸢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水声清脆悦耳。
沈鸢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天黑。
夜幕降临。
西跨院的灯熄了,整座院子陷入一片沉寂。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光,勉强能看出树影的轮廓。锦鲤在水缸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沈鸢躺在床上,呼吸轻浅均匀。
忽然,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屋顶上有声音。
很轻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沈鸢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
窗户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楚衍。
他又来了。
沈鸢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楚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楚衍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别装了。”
沈鸢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又来做什么?”
楚衍松开手,在她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笑得像个无赖:“听说你要办接风宴,还特意请了我?”
沈鸢坐起来,靠在床头,淡淡地看着他:“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楚衍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给你带的。府里的伙食不好吧?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沈鸢看了一眼桂花糕,没有接。
“不敢吃?怕我下毒?”楚衍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你看,没毒。”
沈鸢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拿了一块。
糕点是热的,软糯香甜,桂花味很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楚衍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说:“你吃饭的样子,和你装病的样子不一样。”
沈鸢的动作顿了一下。
“装病的时候,你连筷子都拿不稳。”楚衍指了指她的手,“可现在你拿桂花糕的手,稳得很。”
沈鸢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卧,像一幅水墨画。
“楚衍,”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楚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楚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回头看着她,“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装。装好人,装坏人,装聪明,装傻。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装病的时候,装得太像了。像到所有人都信了。”楚衍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可我知道,你装的不是病。”
沈鸢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装的,是软弱。”
楚衍说完这句话,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她慢慢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楚衍说得对。
她装的是软弱。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被当成弱者,才不会被人提防。只有被人看不起,才能活得更久。
这是她用十年的苦难换来的一条真理。
可是——
楚衍看穿了她的伪装。
沈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果然是个麻烦。
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