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招待 (第2/2页)
玛丽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她差点没认出来。
浅蓝色的裙子衬得她的脸色亮了许多,那些因为熬夜留下的青痕好像也淡了些。领口的蕾丝软软地贴在锁骨上,露出一点脖子的曲线。裙摆垂顺地落到脚踝,露出那双新换的白色便鞋。
那女仆又拿来一把梳子,帮她梳头。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三两下就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梳开了。然后把头发分成几股,左绕右绕,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她用手指轻轻卷了卷,让它们自然地垂着。
“好了。”那女仆满意地看了看,退后一步,“玛丽小姐,您这样好看多了。”
玛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名字——
夏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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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比卧室还大。
一张长条餐桌摆在中间,足够坐十二个人,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桌布垂到地面,边缘绣着繁复的花纹。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五头的,每一个烛头上都插着白色的蜡烛,虽然是白天,但烛火已经点上了,微微摇曳着。还有两只银质的花瓶,细长的,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混着食物的香味,说不出的好闻。
那年轻妇人——夏洛特——坐在餐桌的一端。
她穿着一件晨裙,和玛丽身上那件样式差不多,也是高腰线,短袖子,但颜色不同。她那条是浅紫色的,那种紫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白色里,像清晨的雾霭,又像薰衣草田刚刚泛起的那层颜色。
料子比玛丽那条更轻薄,软软地垂在身上,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领口镶着更宽的蕾丝,层层叠叠的,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袖子比玛丽的略长一点,到肘弯那里,袖口也镶着宽宽的蕾丝,垂下来遮住小半截手臂。
她的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梳得整整齐齐,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条淡紫色的缎带系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肩上。脸上没有敷粉,但皮肤本来就白,透着一点健康的粉红——大概是刚起床不久,还带着睡意的那种柔和。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极好,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是她的书。第十卷,《绿色的死亡》,正摊在她面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看得很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
“醒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好奇,还有一点点玛丽读不懂的别的什么。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早上好,或者谢谢您的招待,或者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但她的肚子抢在她前面开口了。
咕噜噜——!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玛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夏洛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肩膀轻轻抖着,连带着那条浅紫色的晨裙也跟着微微颤动。
“看来是真饿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玛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昨天没吃晚饭……”她小声解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夏洛特点点头,脸上那笑意还没褪。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两下,不轻不重。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仆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先是在玛丽面前铺上一块餐巾,银质的,擦得锃亮;玛丽后来才意识到,那是银质的餐巾环。
餐巾是亚麻布的,雪白的,叠成精巧的扇形,插在银质的环座里。那环座是银的,擦得锃亮,雕着细细的蔓草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仆人把它从她面前拿起来,轻轻抖开,铺在她膝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遍。玛丽后来见过很多次银质餐巾环,在彭伯里的长桌上,在霍兰德庄园的晚宴上,在那些她渐渐学会辨认的、不同人家的餐桌礼仪里。
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不懂。她只记得那块亚麻布又软又白,铺在膝上轻得像没有重量。银环被仆人收走了,叮的一声,和其他银器碰在一起,脆脆的,像一枚小小的音符。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年后她知道了,可那个早晨的阳光、那块雪白的亚麻布、那声清脆的碰撞,她还记得。然后摆上刀叉,叉子在左,刀子在右,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最后是托盘,一只接一只,轻轻地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热腾腾的面包,刚出炉的,金黄色的表皮上还闪着油光,切成厚厚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码在银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黄油,也是方方正正的。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油汪汪的,边缘微微焦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嫩嫩的炒蛋,黄澄澄的,蓬松松的,上面撒着一点切碎的香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还有一碟新鲜的水果——深红的草莓,紫红的葡萄,切成片的苹果,还有几颗橙色的杏子,摆成花朵的形状。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混着食物的香味,飘满整个房间。
玛丽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一点,但还是被听见了。
她的脸又红了一层。
夏洛特指了指她旁边的椅子。
“坐下吃。”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先填饱肚子。然后,我们可以聊聊。”
玛丽机械地走过去,坐下,拿起刀叉。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
夏洛特正看着她,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但眼睛里那种打量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光。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玛丽。
“吃吧。”她说,“一会儿凉了。”
玛丽低下头,开始吃。
第一口面包进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面包外酥里软,黄油香浓得化不开。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被人看着、被人等着、被人准备好了一切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想起朗博恩的早饭,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基蒂和莉迪亚总是抢来抢去,简总是安安静静地帮她递这个递那个。那也很好,很温暖。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太安静了,太妥帖了,太……像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有点不习惯。
但她还是埋头吃着,一口接一口。
夏洛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银质的餐具上,落在玛丽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
窗外,巴斯城正慢慢醒过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马车声渐渐多起来,远远地传来,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那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玛丽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
“您……”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干,“您读完那个故事了?”
夏洛特看着她,点了点头。
“读完了。”
玛丽的心跳了一下。
“您觉得……”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是沉思,是感慨,还有一点点玛丽读不懂的别的什么。
“等会儿再说。”夏洛特说,“你先吃完。”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