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散步 (第2/2页)
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狄更斯写的,就是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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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树丛那边走,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走了一小段,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辆旧马车从田埂那边过去,车厢里挤着几个孩子,脸贴着窗户往外看。那些孩子灰头土脸的,穿得破破烂烂,眼神空洞洞的。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要去哪里。
但她知道,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旧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写书,赚钱,买庄园,办学校。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
可是那些孩子呢?
那些被送去扫烟囱的孩子,那些被绞死的孩子,那些死在济贫院里的孩子——
谁来管他们?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办起了那所学校,她会在门口贴一张告示:
“不收学费。管吃管住。谁都可以来。”
哪怕只能救一个。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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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从树丛回来之后,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不是为了找书。
是为了翻报纸。
班纳特先生不在,书房里很安静。她蹲在那个角落里,把那一摞旧报纸一张一张翻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找答案。也许是找证据。也许是找——那些她一直不敢看的真相。
第一张报纸,头版上印着:“某郡乡绅之女与人私奔,家族宣布断绝关系。”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孩叫艾米莉,十七岁。和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军官私奔。三天后被找回来,军官跑了,父亲站在门口对她说:“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女儿。”
她被送去了北方的一座修道院。
不是天主教的那种——英国没有那种。是一座偏远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教堂附属建筑,专门收容那些“失了体面”的女人。
文章的最后一句写着:“她将在那里度过余生,成为上帝的新娘。”
玛丽把那张报纸放下。
又拿起另一张。
第二个故事。一个女孩被父亲强行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鳏夫。那人娶她只为了她的嫁妆。婚礼后三天,她就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任何人。
第三个故事。一个女孩被送去远房亲戚家,名义上是“借住”,实际上是软禁。她的父母对外说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第四个故事。一个女孩被直接送上了去美洲的船。她的家人给了船长一笔钱,让他在那边随便找个人把她嫁掉。那艘船后来沉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在上面。
玛丽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放下。
那些名字,那些年龄,那些结局。
艾米莉,玛格丽特,简,伊丽莎白——
和她的姐姐同名。
她把最后一张报纸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蒂和莉迪亚正在花园里追着跑。莉迪亚的笑声尖锐又响亮,基蒂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只扑棱棱的小鸟。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裙子在风里飘着,看起来无忧无虑。
她想起原著里的莉迪亚。
十六岁。和威克姆私奔。没有结婚,没有名分,只有达西出钱摆平之后的一纸婚约。婚后威克姆对她冷淡,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只能靠姐姐们的接济过日子。
那是原著里最轻的结局。
如果没有人管她呢?
如果达西没有出手呢?
如果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有钱、没有人有关系、没有人愿意帮她呢?
莉迪亚会变成那些报纸上的女孩之一。
被送走。被关起来。被嫁给一个不认识的老男人。被扔上船,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疯跑的身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那些“据统计”开头的句子。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那些被送走的女孩,是那些被关起来的女人,是那些死在异乡的、没有人记得名字的人。
她想起自己的前世。
张玛丽。二十二岁。死在淮海路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得很惨。
可是比起那些被送走的女孩——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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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莉迪亚又在餐桌上大吵大嚷。
“我不要家庭教师!我要去布莱顿!我要看红制服的军官!”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哄她:“好好好,以后再说,先吃饭……”
莉迪亚把叉子一扔:“我不吃!”
基蒂在旁边帮腔:“我也不吃!”
玛丽放下手里的餐具,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两个妹妹。
莉迪亚的脸气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任性。她才十二岁,什么也不懂。她不知道那些红制服后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私奔”这两个字会把她送进什么样的地狱。
她只知道现在,此刻,她不想被管着。
玛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不管你怎么闹,不管你恨不恨我,不管你将来会不会明白——
我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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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玛丽坐在书房里,对着蜡烛发呆。
伊丽莎白推门进来。
“想什么呢?”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
“在想莉迪亚。”
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
“她还是不肯听?”
“不是听不听的问题。”玛丽说,“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将来会出事?”
玛丽点点头。
“如果不管的话。”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要管。”
“嗯。”
“哪怕她恨你?”
玛丽想了想。
“她恨我,总比她被送走好。”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送走?”
玛丽把那些报纸上的故事告诉了她。
那些被送进修道院的女孩,那些被强行嫁人的女孩,那些被扔上船的、消失在大海里的女孩。
伊丽莎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伊丽莎白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些女孩的父母,他们怎么舍得?”
玛丽摇摇头。
“他们觉得,是那些女孩先舍得他们的。”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烛光里,谁也没动。
最后,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管吧。”她说,“我帮你。”
门关上了。
玛丽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根蜡烛慢慢燃尽。
她想起那些报纸上的名字。艾米莉,玛格丽特,简,伊丽莎白——和她的姐姐同名。
那些女孩,都是有人生下来的。都是有人抱过的。都是有人叫过她们的名字的。
但最后,她们都被送走了。
她不知道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但她知道,她不会让莉迪亚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