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私谈 (第2/2页)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谢我什么?”
“谢您……”玛丽顿了顿,“谢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
和当年威尔逊小姐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样温热。
那天夜里,玛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庄园。信托。姐妹的嫁妆。莉迪亚的家庭教师。
这些都想好了。
但还有别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念头就像萤火虫一样,一个一个亮起来。
她想办一所学校。
不是那种教女孩跳舞、弹琴、绣花的淑女学校——那种学校已经够多了。她想办的,是一所真正的学校。教阅读,教写作,教算术,教历史,教地理。教那些威尔逊小姐教过她的东西。
教那些——让一个女孩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的东西。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懂了——那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整个世界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威尔逊小姐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但如果有更多人帮她呢?
如果那些像威尔逊小姐一样的女人,不必一个人扛着呢?
如果她们可以聚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扶持,一起教书,一起生活,一起变老呢?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说出来。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这里。在脑子里,在心里,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一遍一遍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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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玛丽下楼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
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玛丽点点头。
“想了很多事。”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靠回椅背,等着她说。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父亲,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办一所学校。”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学校?”
“嗯。”玛丽说,“不是那种教跳舞弹琴的淑女学校。是真正的学校。教读书,教写字,教算术,教历史。教那些……让女孩能靠自己的脑子活下去的东西。”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玛丽继续说,“要租房子,要请老师,要招学生。要有很多钱,要有很多精力,要有很多……耐心。”
她顿了顿。
“但我有几年时间。”
“几年?”
“嗯。那时候,我的书应该还在卖,钱还会继续进来。我可以先攒着,慢慢找地方,慢慢规划。等准备好了,就开始。”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为什么要做这个?”
玛丽想了想。
“因为威尔逊小姐。”她说,“因为她教会我的那些东西。因为她走的时候,那个笑容。因为……”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因为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相信这个。”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越来越不像我的女儿了。”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女儿们,”班纳特先生指了指门外,“简只想着诗和爱情,伊丽莎白只想着看书和吵架,基蒂和莉迪亚只想着跳舞和军官。只有你……”
他顿了顿。
“只有你,想着怎么改变别人的命运。”
玛丽低下头,没说话。
班纳特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威尔逊小姐要是知道了,”他说,“会很高兴的。”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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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玛丽坐在树丛里的那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是她从小待的地方。现在她手里握着四万多英镑的存单,脑子里装着一个学校。
她想起那本《为女权辩护》。
另一个玛丽在书里写道:“你们不是第一个感到愤怒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每多一个人愤怒,每多一个人发声,那个‘总有一天’就会更近一步。”
那个“总有一天”,她等到了吗?
还没有。
但也许,正在来的路上。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想起她站在窗前讲课的样子,想起她写的“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想起她临走时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的。
如果有一天,她办起了那所学校,她要请威尔逊小姐来教书。
如果威尔逊小姐还在的话。
如果她还愿意的话。
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转过身,往回走。
还有四年。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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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玛丽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想用这笔钱,开一所学校。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女孩,有机会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让她们有机会,成为自己。”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