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写作 (第2/2页)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继续想她一直在想的事。
出路。
她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不是那种“将来嫁个好人家”的出路——那是班纳特太太给她规划的出路。不是那种“读书明理,做个有见识的淑女”的出路——那是威尔逊小姐给她指点的出路。甚至不是那种“改变这个时代”的出路——她九岁,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话语权,她能改变什么?
她需要一条属于自己的、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不窒息、能让她每天早晨醒来还有力气睁开眼睛的出路。
她想了很久很久。
从威尔逊小姐走的那天开始想。从她读那些书的那天开始想。从那片树丛里的野蔷薇开始想。
她想了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天。
然后,有一天,她想到了。
——
那天下午,她又坐在那片树丛里。
秋天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野蔷薇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和几片发黄的叶子。但她不在乎。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不是字。是线条。是圈圈。是一些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她在想那些书里的话。
“女子之理智,本弱于男子。”
“女子之思维,偏于感性,缺乏条理。”
“女子不宜深究学问,不宜从事著述。”
她想起那位作者居高临下的口气,想起另一位作者温和的轻蔑,想起第三位作者赤裸裸的嘲讽。
他们说,女性没有理智,没有逻辑,写不出有理趣的文章。
他们说,女性只配写写情情爱爱,只配在小说里哭哭笑笑。
他们说——
玛丽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小说。
小说。
他们看不起小说。他们说女性写的小说不过是“满纸情痴,毫无理趣”。他们说幸好女性不治史学、不涉政论,否则世间将多几许谬论。
他们看不起小说。
但他们不知道——
玛丽慢慢抬起头,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叶。
他们不知道,小说可以写情,也可以写理。可以写痴,也可以写智。可以把那些他们以为女性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埋进故事里,让那些看不起女性的人,亲手读到,亲手翻过,亲手——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等他们发现那些“情痴”背后藏着逻辑,那些“哭哭笑笑”里面藏着理性,那些“只配给女人消遣”的故事里,写满了他们以为女性永远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玛丽把树枝扔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写的那句话。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说她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上辈子的世界和这辈子的世界。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句话也是说,她站在那些看不起女性的人,和她想成为的那种人之间。
她站在偏见和真相之间。
她站在沉默和声音之间。
她要写。
写小说。
写那些他们以为女性写不出来的小说。
写那些埋着逻辑、藏着理性、带着锋芒的小说。
写那些——等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会让他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小说。
——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照例唠叨着她的那套话。
“今天卢卡斯太太来过了,说她家威廉马上就要从伦敦回来了,听说混得不错,一年有好几百镑的收入呢——你们几个,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简低着头,脸微微红了。
伊丽莎白望着窗外,好像根本没在听。
基蒂和莉迪亚在桌子底下你踢我一下、我踢你一下,被班纳特太太骂了一顿。
玛丽安安静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什么也没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发呆,不是低落,不是那种“被困住的小动物”的眼神。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吃完饭,玛丽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递给仆人。
“父亲。”她说。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玛丽说,“晚安。”
她转身上楼去了。
班纳特先生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汤。
不管她在想什么,至少她不再坐在书房地板上发呆了。至少她开始吃饭了,开始说话了,开始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这就够了。
他想。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玛丽点亮了一根蜡烛,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纸。
纸是她从书房里悄悄拿的,很薄,很便宜,是父亲用来记杂事的那种。笔也是从书房里拿的,旧的,笔尖有点分叉,写出来的字不够顺滑。
但她不在乎。
她把笔尖在烛火上烤了烤,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不是故事的开头。
是一行日期。
“一八XX年,秋。”
然后她停下来,望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她要写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写。
写一点,是一点。攒一点,是一点。等攒够了,等写完了,等有一天,那些她写下的字变成一本书,被印出来,被卖出去,被人读到——
那时候,那些说女性没有理智的人,会读到她的书。
那些说女性写不出有逻辑的东西的人,会读到她的书。
那些居高临下、温和轻蔑、赤裸嘲讽她和她同类的人——
会读到她的书。
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在烛光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宣战书。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