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构思 (第1/2页)
玛丽想过抄袭。
不止一次。
那些未来的名著,那些她上辈子读过的、背过的、烂熟于心的故事——随便挑一本抄下来,署上自己的名字,就能在这个时代引起轰动。
狄更斯还没写《雾都孤儿》呢。爱伦·坡还没出生呢。柯南·道尔要等到几十年后才开始写福尔摩斯。她随便抄几篇,就能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家。
她想过。
不止一次想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她数过那些名字:《血字的研究》《四签名》《波西米亚丑闻》……她甚至可以原样照搬那些开场白,那些人物介绍,那些环环相扣的推理过程。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亲爱的华生”,华生记录下那些精彩的破案过程——她可以写得一模一样。
没有人会知道。
这个时代的人,会把她当成天才。
但每次拿起笔,她就写不下去。
不是因为记不清——那些故事她记得很清楚,有些甚至能背出大段原文。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谁会知道呢?柯南·道尔的父亲现在可能还是个孩子,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什么。
是别的东西。
她想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她和那些未来的故事之间。每次她想提笔抄写,那道墙就会出现,把她的手挡回去。
直到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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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玛丽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现在这里已经成了她的半个领地。班纳特先生默许她随时进来,只要她不弄乱他的文件,不把他的书碰得到处都是。有时候他还会从书堆后面抬起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羽毛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她在想那些未来的故事。
福尔摩斯。华生。贝克街221B。那些精彩的推理,那些巧妙的诡计,那些最后揭晓真相时的震撼。雷斯探长的困惑,莫里亚蒂的阴谋,那些让读者拍案叫绝的逆转。
她可以写出来。
她记得《血字的研究》里那句“谦虚的蓝宝石”。记得《波西米亚丑闻》里艾琳·艾德勒的那张照片。记得《红发会》里那个荒唐又精妙的骗局——让人去抄百科全书,只是为了把他支开。
她甚至可以原样照搬。
把柯南·道尔的名字换成自己的。
没有人会知道。
这个时代的人,会把她当成天才。
但她握着笔的手,就是落不下去。
为什么?
她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盯着笔尖上那滴凝而不落的墨汁,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些攻击沃斯通克拉夫特的话。
“穿着衬裙的鬣狗。”
“她不是真正的女人。”
“她的理论不过是她私生活的粉饰。”
那些话,不是冲着沃斯通克拉夫特的观点去的。是冲着她这个人去的。是要把她从“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的行列里开除出去。
如果她抄袭呢?
如果她被发现了呢?
不,不是被发现的问题。是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那些故事不是她写的。她知道那些才华不是她的。她知道那些掌声,那些赞美,那些“天才女作家”的头衔,都是偷来的。
那她跟那些攻击沃斯通克拉夫特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她。她用别人的作品来证明自己。
她赢了什么呢?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懂了。那是“我知道我是谁”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威尔逊小姐知道她是谁。
沃斯通克拉夫特知道她是谁。
她自己呢?
如果她把别人的故事抄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
笔尖悬在纸上,那滴墨汁凝得越来越大了。
墨水滴落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你想让它落,而是因为它太重了,再也挂不住了。
玛丽盯着那滴墨汁,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如果那些故事不是她的,那什么是她的?
她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她能写什么,是别人写不出来的?
她想起父亲说的“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想起沃斯通克拉夫特写的“你们不孤单”。想起自己在那片树丛里下的决心:要写一些需要逻辑与理智的小说,要向那些说女性没有理性的人宣战。
但如果那些逻辑和理智是偷来的呢?
如果那些故事是别人写的呢?
那她宣的是什么战?
她在替谁宣战?
——
墨汁滴落。
那滴黑色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玛丽还没反应过来,那滴墨已经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拇指的指腹上。
“哎呀。”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找东西擦掉那滴墨。但手抬起来的瞬间,那张纸被她带得飘了起来——她的拇指按在了纸上。
等她把手拿开,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子。
指印。
拇指的指印。
那些纹路,那些螺旋,那些细细的、弯弯的、一圈一圈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黑色的墨汁填满了那些沟壑,把那些原本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图案。
玛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指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指印上。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像一扇小小的门。
指纹。
——
她知道指纹。
上辈子,她看过无数刑侦剧。CSI,福尔摩斯,各种犯罪题材的电影电视剧。她知道指纹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一模一样的。她知道指纹可以用来锁定一个人,可以把罪犯和犯罪现场联系起来。她知道指纹是现代刑侦最重要的证据之一。
她还知道,指纹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使用的。
不是现在。
不是这个时代。
1892年,阿根廷警察首次用指纹破案。1901年,伦敦警察厅正式建立指纹档案。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人,还不知道指纹有什么用。
他们知道手指上有纹路。他们可能注意到过那些纹路。但他们不知道那些纹路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些纹路是独一无二的。
她知道那些纹路可以比对。
她知道那些纹路可以成为证据。
——
玛丽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把拇指凑到眼前。
阳光下,那些纹路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涟漪。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它们一直在那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印在她的手指上。但她从来没想过它们有什么用。
现在她想了。
如果她把拇指按在什么东西上,那个印子就会留下。如果那个东西是犯罪现场的一个杯子、一把刀、一扇门——那印子就会把凶手和现场连在一起。
如果她写一个故事呢?
一个侦探的故事。
一个用指纹破案的故事。
这个时代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故事。他们会震惊,会好奇,会追问:这个侦探是怎么想到的?他怎么知道那些纹路是独一无二的?
而她,玛丽·班纳特,会知道。
因为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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