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抵达 (第1/2页)
马赛港是法国最大的商港,远远望去,海关大楼像一座灰白色的堡垒矗立在码头尽头,穹顶高耸入云,廊柱上雕刻着象征法兰西共和国的玛丽安娜头像。
那是沈青瓷在书本见过的,头戴弗里吉亚帽,神情庄严而悲悯,此刻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港口里桅樯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烟和咖啡豆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汽笛声、马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邮轮靠岸后,乘客需要分批下船接受入境检查。船上的事务长站在舷梯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用法语和英语轮流喊话。一等舱的乘客被安排在最先下船的批次。
顾言深一手拎着随身的小皮箱,一手牵着沈青瓷。阿沅抱着润润跟在后面,背上还斜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塞着润润路上用的尿布和替换的小褂。润润在马赛港的码头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大船、鸟鸟”,引得旁边一个穿蓝色制服的法国官员多看了他几眼。那官员四十来岁,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原本板着脸,看到润润伸出一只小胖手朝他挥了挥,忍不住嘴角一松,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还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你好”。
润润吓了一跳,把脸埋进阿沅肩窝里,又忍不住偷偷扭过头来看。
沈青瓷低声笑了,连日来因晕船而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神色。她轻轻捏了捏顾言深的手指。
顾言深没有说话,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舷梯走下来,码头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通道,用绳索和木栏杆隔出不同的区域。一等舱通道铺着红棕色地毯,虽然已经踩得有些脏了,但总比旁边那条光秃秃的水泥通道体面得多。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楣上用法文刻着“海关检查”几个字,门内便是海关大厅。
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高高的穹顶上开着几扇天窗,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靠墙的一排办公桌后面坐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海关官员。
大厅里排着几列队伍。左侧最靠近入口的那条通道最窄,排队的人最少,只有七八个人,都是刚才从一等舱下来的乘客——有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欧洲商人,有裹着皮草、帽子上插着羽毛的贵妇,还有两个穿着考究的日本男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通道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PremièreClaSSe”一等舱。
中间那条通道排的人就多了,大约二三十个,是三等的乘客,大部分是穿着朴素的欧洲移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老人有孩子,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面对陌生国度的茫然。最右边那条通道则乱糟糟地挤着四五十人,队伍歪歪扭扭地一直排到大厅门口,那是三等舱以外的散客和亚洲面孔的乘客混在一起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酸味,时不时有人因为插队而吵嚷起来,旁边的法国宪兵便不耐烦地用警棍敲一敲桌子,大声呵斥几句。
顾言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两条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条几乎空荡荡的一等舱通道,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他想起在北平时听他的法语老师说过:“在海关,你的船票就是你的身份”。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官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他伸手接过顾言深递上的证件,法国领事馆签发的入境准许和公务护照——随手翻了两页,用法语问了一句:“DeStinatiOn?”
顾言深微微前倾身子,用法语熟练的回答:“PariS.”
年轻官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青瓷和阿沅,目光在阿沅怀里的润润身上停了一瞬。润润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对着官员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官员面无表情地在护照上盖了一个章,“啪”的一声,清脆利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MerCi.”顾言深点了点头,收好护照。
下一个环节是行李检查。行李大厅与海关大厅只隔着一道拱门,顾言深一家十二件行李已经被船工从货舱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长条木桌上。负责查验的官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皱巴巴的制服,叼着一支已经灭了火的烟斗,看上去比刚才那个年轻官员松弛得多。他看了一眼行李上的标签,一等舱的标签是金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己打开箱子。
阿沅手脚麻利地解开皮箱的搭扣,将箱盖一一掀开。箱子里叠放着顾言深的西装、沈青瓷的旗袍和润润的小衣裳,还有几本英文和法文的书籍,以及一些珠宝首饰,和金银细软。老官员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又用烟斗指了指旁边那只藤编衣箱。
那只箱子里塞了不少沈青瓷日常服用的中药,党参、黄芪、当归、阿胶,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再用棉线扎紧。顾言深打开箱子,老官员伸手进去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包东西来,拆开油纸,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立刻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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