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新的篇章 (第1/2页)
盛夏的天津塘沽港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法国邮轮“安泰号”庞大的黑色船身停泊在码头边,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与海雾交织在一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行李的苦力光着膀子,汗水沿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各种口音的叫嚷声、货物搬运的碰撞声、汽笛的长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沈青瓷站在舷梯旁,她身上是一件素白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没有绣花,没有盘扣以外的任何装饰,干干净净,料子是夏天最常见的薄棉布,透气,穿在她身上,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立得端端正正,便显出几分不一样的意思来。
袖子是短的可可袖,露出一截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只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脚下一双白色软底布鞋,走得急时,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顾言深的,另一只手护住怀里一岁多的润润。小家伙被这嘈杂的场面吓得将脸埋在母亲颈窝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后颈。此时的天津已十分炎热,润润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小褂,汗水将衣领洇湿了一圈。
“小姐,行李都清点过了,一共十二件。”阿沅从后面赶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顾言深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法国公使夫人派来的管事正在与船务人员交涉最后的手续。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哔叽长衫,面料厚重而服帖,沿着宽阔的肩线一路垂落,衬得那副身量愈发颀长挺拔,像一株经年的青竹,风骨自在。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不声不响,却像薄刃藏在鞘里,只等出锋的一刻。
“上船吧。”他低声说,将沈青瓷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白,是一种透着病气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衬得她整张脸愈发清减。
月前,沈青瓷在西山上便试着给一面之缘的法国公使夫人埃米莉去了封信。让顾言深的人送了出去,没想两周前,回信就到了,不但帮他们联系好了船票,还介绍了驻法公使胡益德的关系。埃米莉夫人在信中说:“法兰西是一个欢迎有志者的国度,你们到了巴黎,先去见胡公使,他会为你们安排。”
这份情谊,沈青瓷记在心里。
安泰号”是法国邮船公司的豪华邮轮,排水量将近两万吨,从天津出发,经香港、西贡、新加坡,穿越印度洋,经苏伊士运河入地中海,最后抵达法国马赛。全程近两万公里,正常航行需要四十多天,但夏季季风不稳,加上沿途各港口停靠的时间,埃米莉夫人告诉他们,至少要预备六十天的行程。
沈青瓷站在一等舱的舷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心里默默算了算,润润才刚学会走路,正是最粘人的时候,要在船上待两个月,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好在一等舱位于邮轮的前部,靠近甲板,安静且视野开阔。他们所住的又是一间豪华家庭套房,推开厚重的桃花心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土耳其地毯的短廊,廊壁镶嵌着锃亮的黄铜扶手。套房内包含一间宽敞的卧室和一间小巧的起居室,起居室配有可以转换为床铺的沙发。
卧室中央是两张可以随时并拢的铜管单人床,上面铺着雪白的亚麻床单和柔软的羽绒被。靠窗一侧的墙上装有精巧的胡桃木储物网,专门用来存放小件行李。房间角落立着柚木衣橱,橱门内侧镶着穿衣镜。
最让沈青瓷感到安心的,是房间另一侧那个独立的盥洗室,带有冷热水的洗脸盆和抽水马桶,这意味着沈青瓷夜间起身时,不必穿过走廊去公共洗漱间。盥洗台上方是一面可旋转的双面镜,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法国产的瓷质漱口杯和雕花皂盒。
套房的窗外是一条专属的散步甲板,仅供一等舱乘客使用。
第一天,船驶出港口后,海面渐渐开阔起来。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润润第一次看到这样壮阔的景象,兴奋得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虽然大多数音节都没有意义,但那份纯粹的快乐感染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一个金发的法国女人经过,笑着说了句什么,沈青瓷点了点头笑是回应。那女人又看了润润一眼,从手包里摸出一颗糖果递过来。润润看了看母亲,得到允许后才伸出小手接了,把那个法国女人逗得笑出了声。
这是他们在船上的第一个傍晚。一切都还新鲜,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但好景不长。
第三天清晨,沈青瓷是被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掀开被子,一口酸水已经涌到嗓子眼。她慌忙用手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下床,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还是强撑着扑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便伏在门槛上吐了出来。
阿沅被响声惊醒,看到沈青瓷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扶她。“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顾言深几乎是同时醒的。他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将沈青瓷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整个人像是纸糊的,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晕船。”顾言深的声音还算镇定,但阿沅注意到他扶着沈青瓷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他将沈青瓷扶回床上,用被子将她裹好,转头对阿沅说:“去打盆温水来,再把咱们带的陈皮找出来。”
沈青瓷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她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一阵一阵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腐的气味。她拼命忍着想吐的冲动,喉间发出细微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顾言深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他没有说话,但沈青瓷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润润被吵醒了,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揉眼睛,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脸色那么难看,小嘴一瘪就要哭。阿沅赶紧过来抱起他,小声哄着:“润润乖,润润不哭,小姐只是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润润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趴在阿沅肩头,伸着脖子朝沈青瓷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是怕吵到她。
这一声“妈妈”让沈青瓷睁开了眼睛,她勉强弯了弯嘴角,想对润润笑笑,但笑容还没成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转过头去,顾言深眼疾手快地端过铜盆接住,又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呕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