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她是月光,他只是经过 (第2/2页)
青瓷闭上了眼睛,靠在顾言深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的力度。她想,就这样吧。这辈子,跟着他,也值了。
就在这时候,东边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密集的、成片的、像炒豆子一样的连发。段延宗的队伍后面炸开了锅,士兵们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从黑暗中杀出来,领头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头上架着一挺机枪,火舌从枪口里喷出来,把段延宗的后队打得七零八落。
汽车后头跟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手里都端着枪,嘴里喊着杀,像一把尖刀,从段延宗队伍的屁股上狠狠地杀了进去。段延宗的人被打懵了,没想到会有人来救顾言深,更没想到来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队伍。
汽车在顾言深面前刹住了,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
蒋石安。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还没完全结痂,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团火,可那火里头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当初在闸北被英国人赶走时的愤怒和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佩的东西。
“顾少,”他站在顾言深面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老子难得有敬佩的人,你算一个。”
顾言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在闸北,他站在炮台上,看着陈梅生和蒋石安被英国人赶出上海。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头看着邻居闯进来把兄弟赶走了的感觉。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赢了,可赢得很窝囊。
“车上还有人等你。”蒋石安朝车里努了努嘴。
载灃。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颜色旧得像深秋的潭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到近乎透明。那双惯常风流的桃花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很,亮得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两盏灯。
他看了顾言深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青瓷身上。青瓷站在顾言深身后,脸上还有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狼狈极了。可载灃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头的那个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一辈子终于压不住了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青瓷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载灃转过身,走到段延宗面前。段延宗还举着右手,身后的士兵们端着枪,可谁也不敢开火,不是不敢打载灃,是不敢打载灃身后的那个东西。载灃身后,是前清的皇族,是紫禁城的余晖,谁开了这一枪,谁就是跟全天下的满清遗老遗少作对。段延宗不傻,他不会背这个锅。
“段总长,”载灃的声音不大,可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人我带走了。大帅那边,我去说。”
段延宗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他看着载灃,看着蒋石安,看着那挺架在车头上的机枪,看着那几十个端着枪、红着眼睛、随时准备拼命的汉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他的兵说了一句话:“收队。”
士兵们哗啦啦地把枪放了下来。段延宗上了车,车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那条火龙走了,山脚下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只剩下风还在呜呜地吹。
顾言深站在那里,看着载灃和蒋石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可在这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载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润润又回到了青瓷的怀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车子在北平城外的一片野地里停了下来。蒋石安跳下车,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追兵,才回过头来,对顾言深说:“顾少,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
顾言深走到陈豫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陈豫的手很糙,满是老茧,虎口上有厚厚的枪茧,可此刻这只手在发抖。
“陈豫,”顾言深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后就跟着蒋兄走。他会安排你的去处。”
陈豫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顾言深转过身,走到蒋石安面前。蒋石安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是热的,是活的,是能让人心里头发烫的。
“蒋兄,”顾言深说,“谢谢你。”
蒋石安摇了摇头
顾言深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他伸出手,在蒋石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重得像是在拍一堵墙。蒋石安的身子晃了晃,可他站住了。
载灃也下了车,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没有走过来。他看着顾言深,看着青瓷,看着润润,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他不需要说。
他今晚做的这件事,已经说了所有的话。他是前清的皇族,是顾震霆的眼皮底下的一只蚂蚁,他随时可能被碾死。可他还是来了。他带着蒋石安,带着几十个人,带着枪和马,从北平城里头冲出来,救了顾言深一家三口。这件事,够他死好几回的。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如果今晚不来,他会后悔一辈子。
顾言深走到载灃面前,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底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二哥,”顾言深说,“大恩不言谢。”
载灃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顾言深、青瓷和润润,已经坐在了法国领事馆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车头上插着一面法国国旗,蓝白红三色。车夫是个法国人,戴着贝雷帽,嘴里叼着一根烟,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北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