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驱逐 (第2/2页)
工部局总董是个英国人,姓史密斯,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他听完朱会长的话,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英国领事馆。”
电话还没打通,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也是总商会的董事。他带来了一份更紧急的消息,闸北的商铺如果被炮火摧毁,各家银行在闸北的抵押贷款将变成坏账,总额超过两百万两白银。这笔账,银行不会自己吞下去,他们会找工部局、找领事馆、找各自国家的政府。
史密斯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不在乎陈梅生,更不在乎顾言深,他在乎的是两百万两白银的坏账,是侨民的安全,是洋行的财产,是租界的稳定。
当天晚上,工部局召开紧急会议。最后通过了一项决议,为了保护租界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授权租界巡捕房出动马队,并征调万国商团,进入闸北维持秩序。
万国商团是租界的武装力量,由各国侨民志愿组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名义上是商团,实际上是一支正规化的军队,有步枪、机枪,甚至有几门小炮。他们平时只在租界内巡逻,从不进入华界,可这一次,工部局破了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闸北的街口就响起了马蹄声。
一百多匹高头大马,骑手清一色的英国巡捕,头戴钢盔,身穿卡其布制服,腰别左轮手枪,手里提着马棍。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咔地响,震得街两旁的窗户纸都簌簌地抖。在他们身后,是五百多名万国商团队员,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各国面孔都有,穿着各自的军装,扛着步枪,排着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闸北。
陈梅生站在绸缎庄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他看见英国巡捕的马队封锁了所有路口,看见万国商团的大兵端着枪冲进每一栋楼房,看见自己的士兵被缴了械,步枪被堆在街角,刺刀被卸下来装进木箱,机枪被从屋顶上抬下来,一挺一挺地码在卡车上。
陈梅生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泛白。他想冲下去,想拔枪,想跟这些洋人拼命。可他的副官死死地拉住了他。
“司令,不能动!动了就是国际事件,到时候连黄先生都保不了咱们!”
陈梅生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街对面,炮管还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像两只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以为自己退到闸北,拿老百姓当盾牌,就安全了。可顾言深根本没打算跟他打。而是直接绕过了他,掀了桌子。
英国巡捕、万国商团、工部局的决议、总商会的施压。这些东西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楼下,万国商团的大兵已经冲进了绸缎庄。楼梯上咚咚咚地响,门被一脚踹开。
陈梅生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英国兵,金发碧眼,手里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华人翻译,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先生,工部局命令您和您的部队在四小时内撤离闸北。所有武器交由万国商团封存。您本人必须离开上海,不得停留。”
陈梅生没有动。
翻译又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盖着工部局的印章,还有一个签名,史密斯的花体英文。
“陈先生,这是最后通牒。如果您拒绝,万国商团将采取强制措施。”
陈梅生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炮管,看了看街上的马队,看了看那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英国兵。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我的人——”
“你的人可以跟你走,”翻译说,“但不能带武器。所有的枪、炮、弹药,全部留下。”
陈梅生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制造局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跟着那两个英国兵走下了楼梯。
院子里,他的士兵们已经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万国商团的大兵端着枪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圈在中间。地上堆着一堆步枪,像一堆废铁。
陈梅生从士兵们面前走过,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里外的制造局里,顾言深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朝北边望着。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条灰色的长龙正在慢慢地往前蠕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郑北城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少帅,这一仗,没开一炮,没死一个人,就把陈梅生赶出了上海。我郑北城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顾言深把望远镜递给副官,转过身看向郑北城。他的脸上没有快意,只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像被人掏了个洞,风从里头穿过去,呜呜作响。一种更深的悲怆涌上来。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在午后的风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省下来的子弹,要留着打真正的敌人。”
远处,黄浦江上的外国军舰还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岸上,一动不动,像一群等着腐肉的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