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南下 (第2/2页)
顾言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第二炮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大铁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夹杂着砖石碎裂的轰响,然后是伤者的惨嚎,在夜色里头听起来格外瘆人。
郑北城已经冲进了指挥室,军装外套没来得及扣,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手里还拎着一把马刀,刀鞘磕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少帅!”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像是从胸腔里头挤出来的,“陈梅生的人摸上来了,至少两千人,带了四门炮,第一道大门已经……”
他没说完。
外头又一声巨响,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整间屋子都在晃,墙上的军事地图歪了,图钉崩掉了两颗,地图的一角垂下来,遮住了半条长江。电灯灭了一瞬,又亮了,灯泡在灯座上晃来晃去,把满屋子人的影子甩得到处都是。
“第一道大门已经破了。”郑北城把后半句话说完了,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像是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参谋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已经白了。江南制造局的大铁门,两寸厚的钢板铸的,外头还堆了沙袋,居然连三炮都没撑住,陈梅生这回来者不善,炮是德国造的克虏伯,人也是从江西拉过来的百战之兵。
顾言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就好像那三声炮响、那道被轰开的大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道门的情况?”他问。
郑北城深吸了一口气:“砖石结构,三尺厚,外头堆了两层沙袋。墙头上架了六挺马克沁,弹药充足。可问题是陈梅生的炮……”
他又没说下去。谁都明白,再坚固的工事,也扛不住克虏伯。第一道门两寸厚的钢板都碎了,第二道门三尺厚的砖墙,又能撑几炮。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那幅歪了的地图上。他的手指从地图的边缘伸进去,把它扶正了,又捡起那两颗崩掉的图钉,按回原来的位置一个按在黄浦江口,一个按在江南制造局的门。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是在书房里头整理一卷字画。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参谋、副官、传令兵,还有郑北城,这个在朝鲜跟日本人干过仗、在天津跟义和团拼过刀、在江南制造局镇守了八年的老将,此刻也看着他。
外头在打仗。敌人的两千人已经涌进了第一道门,正在往第二道防线推进。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打到核心军火库。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八百人。对方有四门克虏伯,他们一门都没有,炮都在江面上的军舰上,那是海军的,不归他郑北城管。
郑北城的拳头攥得嘎嘎响。他不是没打过硬仗,可今晚这一仗不一样,军火库里存着整个长江流域北洋军三分之一的弹药补给,要是落到陈梅生手里,整个江南的局势会在三天之内翻过来。
而他身边站着的,是顾震霆的儿子。
顾言深。
在北平,人人都知道顾言深聪明,比他爹还聪明。可打仗不是聪明就够的。他太年轻了。兵书背得再熟,没上过战场,没闻过硝烟味,没见过炮弹把身边的人撕成碎片,底下的人怎么服他?打仗不是算账,账算错了可以重算,仗打错了,命就没了。他爹二十岁就在死人堆里滚过,他呢?他连枪都没摸过几回。
郑北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也这么想过。
可此刻,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地图前,手指头按着那两个图钉,外头的炮火把窗户映得一明一暗,那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刀锋上的反光。
“郑北城,”顾言深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
郑北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