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非去不可 (第1/2页)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已是深夜。顾言深刚从书房出来,洪喜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少爷,上海传来的消息。”他递上一封电报。顾言深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扫了一眼。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陈梅生绑了宋汝章,关在军营里,要五十万两军费。
他看完,把电报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请伍先生来一趟。”
伍仁芳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很。这位司法总长是顾震霆的老部下,早年留学英国,学的是法律,做官几十年,最讲规矩。顾言深把电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眉头皱起来。
“陈梅生这是要干什么?”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火气,“绑票绑到银行家头上来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清末?还是他陈家的私牢?”
顾言深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伍仁芳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他陈梅生不是要钱吗?那就让他知道,这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第二天,《申报》上登出了一篇文章,署名是伍仁芳。文章不长,措辞却极严厉:“行政与司法之权限截然有别,捕获权为法庭之特权,无论何人,不能行使捕获之权。沪军都督以军兴为名,擅捕商民,拘押至二十余日之久,此乃藐视法律,侵犯司法之行为。”文章一出,上海滩哗然。
茶馆里有人念,饭馆里有人传,街边卖报的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司法总长质问陈梅生!”陈梅生看了报纸,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伍仁芳会亲自下场,更没想到这个老头子一出手就这么狠。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让人在《民立报》上回了一篇。文章写得很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军兴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宋汝章所掌中国银行,存有大量官款,理应由都督府接收,他拒不配合,便是妨碍公务。
伍仁芳看了,冷笑一声,提笔又写了一篇:“非常之时,亦在法治之下。若人人皆以非常为名,擅行捕获之权,则国将不国,法将不法。沪军都督以军费为名,强索商款,此与盗贼何异?”
这话说得极重。陈梅生看了,气得把报纸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他的幕僚们劝他不要再争了,再争下去,只会更难看。可他不听,又让人写了第三篇。这一回,他不再讲道理了,只反复强调宋汝章“拒不配合”“延误军机”,要求中国银行“立即拨付官款”。
伍仁芳的第三篇文章,写得比前两篇都短。“宋汝章案,非关军费,乃关法治。今日都督可捕银行经理,明日省长可捕商会会长,后日将军可捕报馆主笔。人人皆可捕人,人人皆在被捕之列。此非民国,乃乱世也。”
文章登出去之后,上海商界震动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纷纷站出来声援宋汝章。钱业公会、总商会、各业同乡会,联名上书,要求陈梅生放人。连租界里的洋人都惊动了,英国领事亲自过问,说这样下去,上海滩的秩序没法维持。
陈梅生这才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弄点军费,竟然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更没想到,伍仁芳这个老头子,写起文章来比拿枪还厉害。四个回合的笔仗打下来,他在舆论上输得精光。
就在这时候,顾震霆的电报也到了。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此事不妥,有事当走法律程序,望沪军都督三思。陈梅生看了电报,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顾震霆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下最后通牒。
第二十二天,宋汝章被放了出来。作为交换条件,中国银行给了沪军都督府一笔“经济援助”。数目比五十万少得多,但好歹是个台阶。
陈梅生赢了钱,输了人。
中华银行彻底失去了争夺央行地位的机会。上海商界提起陈梅生,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私下说,这位沪军都督,做事太不讲究。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都督,分明就是个土匪。这些话传到陈梅生耳朵里,他发了一通脾气,可又有什么用?名声坏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他坐在都督府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秦渡那天晚上拦下追兵的事。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秦渡拦的不是追兵,是他自己。他太急了,急得连底牌都顾不上看,就一把推了出去。
彻底输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顾言殊留洋的日子定下来那天,整个顾公馆里便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欢喜,是骄傲,更是隐隐的、压在心口喘不上气来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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