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天涯海角,各自分飞 (第1/2页)
宋汝章这一日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本是极谨慎的人,在中国银行经理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从没出过半点差池。每日傍晚必要亲自核一遍库银账目,亲手锁了保险柜,把那把黄铜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塞进马褂里层的暗袋,再用别针别住,这才放心回家。这规矩是他做钱庄学徒时养下的,三十年未曾改过。今日若不是妻弟再三来请,说小万柳堂新到了几尾鲥鱼,又请了沪上名厨掌勺,他是决计不肯在关账之后出门应酬的。
小万柳堂的后门临着苏州河,正是华界和租界的交界处,那一带水陆交错,巷道纵横,白天里便是三教九流混杂的所在,到了夜间更是人影憧憧,辨不清来路。
宴席摆在二楼,宋汝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儿个来的都是至亲,没什么外人,他便也放开了些。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他喝了三四杯,脸上有了些红,便推说不胜酒力,靠在椅背上听旁人说话。
窗外传来小火轮开动的声音,“突突突”的,沉闷而有节奏,震得河面起了细密的涟漪。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上的玻璃都微微发颤。烟囱冒出的黑烟,在夜风里散开,一股呛人的煤焦味飘进来,混着酒菜的香气,说不出的怪异。
宋汝章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什么船。
月光下,一艘小火轮正从苏州河上游驶来。船头劈开水面,水花溅起来,打在岸边的石堤上,啪啪地响。船舱里点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着里头几个人影,一闪一闪的,看不清面目。
他正要转身回去,那船忽然靠了岸。
几个穿军装的人跳下来,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领头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宋汝章的目光。
“宋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们陈都督有请。”
宋汝章一愣,酒醒了大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两个穿军装的人已经上了楼,站到他面前。领头的那个微微欠身,语气还算客气,可那目光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宋先生,请吧。陈都督等着呢。”
宋汝章看看妻弟,又看看满座的亲友。妻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宋汝章苦笑了一下,整了整衣襟,跟着他们下了楼。
船晃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小火轮调了个头,突突突地往西开去。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宋汝章站在船头,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口袋,那串钥匙还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钥匙,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上海的商界炸了锅。
“宋汝章被绑了!”
“谁干的?”
“沪军都督府!陈梅生!”
“凭什么?”
“说是要军费,五十万两。宋先生没给,就把人扣了。”
“这不是强盗吗!”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急得团团转。中国银行那边更是乱了套,经理被抓了,保险柜钥匙带走了,第二天银行开不了门,储户一挤兑,非出大事不可。
“陈梅生这是要干什么?”有人忍不住骂出来,“他以为这是清末呢?绑票绑到银行家头上来了!”
“人家现在是沪军都督,手里有枪,你能怎么着?”
“有枪就能无法无天了?”
骂归骂,可谁也不敢动。
消息传到秦公馆的时候,秦渡正在陪母亲用饭。
下人在门口小声禀报,他听了,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头,已经翻起来了。
陈梅生绑了宋汝章!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转了一圈,立刻就明白了,坏了。陈梅生那个性子,他是知道的,说好听叫果决,说难听叫鲁莽,做事不计后果,只凭一时意气。宋汝章是什么人?那是上海滩金融界的定海神针,动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可陈梅生偏不信这个邪,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兵,天底下没有摆不平的事。
秦渡推开碗筷,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得让陈梅生放人,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步子都快迈出去了,左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忽然定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次,他放了顾言深。陈梅生当时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后来秦渡慢慢觉察出来了,陈梅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推心置腹,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客气,几分疏远。有时候议事,陈梅生会刻意绕过他,直接跟别人商量。有时候他提出什么建议,陈梅生嘴上说“好”,转头却不照办。
此刻自己再去说情,再去让他放人,陈梅生必定要怀疑。
想到这里,秦渡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慢慢地坐下去,坐回那把红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罗佩珊坐在对面,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轻轻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秦渡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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