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元宵节的灯 (第1/2页)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阿沅从早间就开始忙活,爬上爬下,把一盏盏红灯笼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廊下的横梁上、大门的门楣上。
她个子矮,够不着高处,搬了个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尖,手伸得老长,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整个人也跟着晃来晃去。
裴惊澜在底下看着,实在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拎下来,自己踩上去,三下五除二挂完了剩下的。
“你这小身板,摔下来怎生是好?”
裴惊澜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沅红着脸,小声说:“阿沅想帮忙……”
“帮倒忙。”
裴惊澜弹了她额头一下,弹得阿沅“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缩到一边去了。
苏无为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汤圆,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汤圆是阿沅包的,黑芝麻馅的,甜得齁嗓子。
他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但阿沅一直在旁边盯着,他不好意思放下,又塞了两个。
李昭月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但一口没动。
她在看一本书——不是道经,是苏无为写的那些“格物笔记”,歪歪扭扭的字,画得乱七八糟的图,她看得入神,筷子夹着一个汤圆举了半天,愣是没往嘴里送。
秦无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剑,看着巷子口。
她今日没穿黑衣,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但还是站在阴影里。
苏无为觉得奇怪,端着碗走过去。
“今儿元宵,不歇一歇?”
秦无衣没看他。
“巷子口那两个人还在。”
苏无为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缩在墙角,裹着棉袄,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纸灯笼,灯笼上画着兔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那两只兔子灯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让他们站着罢。”
他转身走回去,“大过节的,也不容易。”
秦无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天黑透了,长安城的灯亮起来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锣鼓声、炮仗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处,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崇仁坊的街上也热闹起来了,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花灯的,有猜灯谜的,人挤人,肩擦肩。
但院子里很安静。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灯笼的光照在她们脸上,红彤彤的。
阿沅在给大家分汤圆,一碗一碗地端,端到秦无衣面前的时候,秦无衣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了。
她没吃,捧在手里,碗壁的热气冒上来,在她脸前飘,把她的神情遮住了。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整座长安城都罩在里头。
“明日就要走了。”
裴惊澜忽然开口。
苏无为点头。
“我跟你去。”
裴惊澜把刀搁在桌上,看着苏无为,“当护卫。战场上刀剑无眼,没我看着,你活不过三日。”
苏无为苦笑。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实话。”
裴惊澜一点不客气,“你这身子骨,上战场跟送死没分别。我跟着,至少能替你挡几刀。”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裴惊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我已拿定主意”的干脆。
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李昭月把书放下,抬起头。
“小妹随行。”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苏无为知道,李昭月这个人,越是说得淡的事,越是已经想好了。
“可提供道法相助。”
她顿了顿,“并州是古战场,阴气重,兴许有妖物出没。公子虽通‘格物’,但妖物之事,还是道法更稳妥。”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
秦无衣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短,短得像刀锋。
“探路、刺探。”
四个字,没了。
苏无为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碗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但她还捧着,像是怕放下就会冷。
“好。”
苏无为说。
然后三个人都看着阿沅。
阿沅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抹布,脸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公子,阿沅跟你去。”
苏无为愣了一下。
“军中需得医者。”
阿沅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颤,“阿沅能帮上手。包扎伤口、熬药、照料伤兵——阿沅都会。”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眼睛亮亮的,像灯笼里的烛火。
“而且……公子走了,阿沅在长安也没事做。不如跟着公子,还能帮上忙。”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酸了一下。
他知道阿沅说的“没事做”是什么意思——不是没事做,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从终南山回来之后,阿沅就一直住在宅子里,每日熬药、做饭、打扫院子。
她把这儿当成了家,把这儿的人都当成了家人。
家人走了,家就空了。
“好。”
苏无为说,“一起去。”
阿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碗筷,手在抖,碗碰在一处叮叮响。
裴惊澜看了苏无为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你把人家弄哭了”。
苏无为假装没看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灯笼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跳舞。
裴惊澜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一柄短匕。
短匕不长,一尺出头,柄上刻着“苏无为”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刻的。
刀鞘是牛皮缝的,针脚粗糙,有的地方缝歪了,有的地方线头还露在外头,但很结实。
“送你的。”
裴惊澜把短匕递过来,声音很大,像是在遮掩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个留着防身。”
苏无为接过来,拔出短匕。
刀刃在灯笼底下闪着光,不是很亮,但很干净。
他摸了摸柄上那三个字,“苏无为”,笔画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刻重了,有的地方刻轻了,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你自己刻的?”
他问。
裴惊澜别过头。
“找了铁匠打的。字是我刻的。”
苏无为把短匕插回鞘里,挂在腰上。
“多谢。”
裴惊澜哼了一声,坐回去了。
但苏无为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过来。
符是黄纸画的,折成三角,用红绳穿着,符上的纹路和从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弯弯曲曲的道家符箓,是那种……苏无为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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