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德不配位 (第1/2页)
皇极殿前那场石破天惊的“罪己诏”大朝,如同在平静了太久的朝堂与天下,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从紫禁城飞出,掠过京师的街巷,越过重重宫墙,传遍六部九卿各衙门,又随着快马驿传,飞向帝国广袤的疆域每一个角落。
最初的死寂和震惊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动荡。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在步出皇极门时,依旧面色各异,神思不属。许多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眼神中的惊骇、猜疑、兴奋、忧虑,却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皇帝亲口承认“德不配位”,承认“昏聩失察”,承认宫闱之内竟有妖道以邪术戕害皇嗣数十年而自己懵然不知!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罪己,这简直是将皇帝头顶“天子”、“圣明”的光环亲手打碎,将皇室最不堪、最血腥、最丑陋的隐秘,血淋淋地公之于众!
“徐阁老,陛下此举……此举实在是……”散朝的人流中,吏部左侍郎凑近首辅徐阶,欲言又止,脸上满是忧色。
徐阶步履略显蹒跚,这位年过花甲、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面色沉凝如水,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摆了摆手,止住了下属的话头,低声道:“慎言。陛下痛定思痛,下诏罪己,此乃英主悔过、惕厉天下之举。为臣子者,当体察圣心,同心戮力,共度时艰,岂可妄加揣测?”
话虽如此,但徐阶心中何尝不是波涛汹涌?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从翰林编修做到内阁首辅,什么风浪没见过?扳倒权倾一时的夏言,与老谋深算的严嵩周旋多年最终战而胜之,他自问已能从容应对朝堂任何明枪暗箭。但今日之事,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所有经验与认知。皇帝这份“罪己诏”,力度之大,自责之深,揭露之彻底,前所未有。这已不是简单的“罪己”,这几乎是在否定自己数十年的统治基础!尤其是将“戕害皇嗣”这等宫闱绝密公之于众,对皇室威严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陛下究竟意欲何为?是真的心灰意冷,决心退隐?还是以退为进,另有深意?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陛下在诏书中明确“国事暂由太子载垕监国,一应军国要务,着太子会同内阁、六部商议处置,不必再奏于朕”。这几乎等于将最高决策权,拱手让与了太子。虽然加了个“暂”字,但“不必再奏”四字,分量何其之重!太子本就因近月监国,处事得当而威望渐升,如今再得此全权,其势已成。朝局的天平,从今日起,将彻底倾斜。
徐阶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丹陛之上。太子朱载垕并未立刻离去,他正被几名内阁辅臣和部院重臣围在中间,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年轻的太子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在一群或白发苍苍、或老成持重的重臣之中,非但不显稚嫩,反而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徐阶心中暗叹,这位太子殿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仁弱”之名,但自监国以来,尤其是此次掀开“妖道案”的雷霆手段,所展现出的果决、缜密与担当,远超众人预期。如今陛下明确放权,太子监国已是名副其实,这大明朝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元辅。”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徐阶转头,是次辅袁炜。袁炜面色同样凝重,低声道:“陛下此诏一下,天下震动。妖道祸·国,戕害皇嗣,此事骇人听闻,必引朝野非议。太子殿下虽得陛下托付,然则国本动摇,人心惶惶,殿下肩头压力,恐非常人所能承受。我等身为辅臣,当如何自处,又如何辅佐殿下,元辅可有成算?”
徐阶看了袁炜一眼。这位袁阁老是青词宰相出身,以善写玄文青词得宠,向来紧跟皇帝修道炼丹的步调。如今陛下下诏罪己,明令废止斋醮,裁撤僧道,袁炜的立身之本瞬间动摇,其心中惶惑,可想而知。他这话,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袁阁老所言极是。”徐阶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陛下痛陈己过,正是欲刮骨疗毒,革除积弊。太子殿下仁孝聪敏,监国以来,朝野有目共睹。如今陛下既以国事相托,我等臣子,自当竭诚辅佐,共渡难关。当务之急,乃是稳定朝局,彻查妖道余孽,安抚天下人心。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尽心王事,恪尽职守即可。陛下虽居斋宫,仍是君父。太子监国,亦是代父理政。你我身为臣子,谨守本分,匡正补阙,便是忠君爱国之道。”
袁炜听出了徐阶话语中的谨慎与告诫,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徐阶这是要持重观望,在陛下和太子之间,不偏不倚,以稳为主。但这朝局,真能稳得住吗?
另一侧,兵部左侍郎、国子监祭酒高拱,与詹事府詹事、礼部右侍郎张居正并肩而行。高拱面色沉肃,浓眉紧锁,低声道:“叔大,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闻言略一沉吟,道:“肃卿兄,陛下此诏,石破天惊。自曝其短,痛陈其过,非大智大勇、痛彻心扉者不能为。然,诏书易下,积弊难除。妖道之祸,岂止在宫闱?其流毒所及,朝野上下,依附者众;斋醮之费,耗蠹国帑,岂是裁撤僧道便能弥补?更兼北虏南倭,天灾频仍,国库空虚,民力已疲。太子殿下临危受命,可谓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其难,不下于昔年孝宗皇帝(弘治)承宪宗(成化)之弊也。”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张居正这番话,一针见血,不仅看到了皇帝罪己的表象,更点出了背后深重的积弊与太子即将面临的巨大挑战。“叔大所言甚是。太子殿下虽得全权,然则权柄亦是重负。朝中诸公,心思各异;地方大员,观望者众。更有一等宵小,或恐妖道案牵连自身,或不满殿下新政,必会暗中掣肘,甚至兴风作浪。殿下年轻,虽有担当,然则根基未固,羽翼未丰,前路艰险啊。”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张居正目光坚定,望向文华殿方向,“肃卿兄,此正我辈读书人,报效君王,匡扶社稷之时。陛下既已下诏罪己,痛改前非,太子殿下又锐意进取,正是革除弊政,重振朝纲之良机。我辈当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廓清妖氛,整顿吏治,富国强兵,方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陛下今日之沉痛悔悟。”
高拱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好!叔大有此雄心,愚兄愿附骥尾!这大明的天,是到了该变一变的时候了!”
与徐阶的持重观望、高拱张居正的跃跃欲试不同,朝臣之中,亦有不少人面色惶惶,如丧考妣。这些人,或是与道官、方士往来密切,靠着进献青词、丹药、祥瑞而得宠的幸进之臣;或是在地方借修建宫观、采办丹材之名,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贪墨之吏;甚至可能,其中就暗藏着与“天衍门”有千丝万缕联系,或收受过白云子(罗先生)好处的内鬼。皇帝罪己诏一下,明令彻查妖道,他们就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几位以往与道士往来密切的权贵,如成国公朱希忠、驸马都尉崔元等人,却发现他们亦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自身前途担忧。
更有一部分清流言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则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中的许多人,多年来屡次上书劝谏皇帝远离方士、停止斋醮、爱惜民力,却或被斥责,或被廷杖,或被贬谪。如今,皇帝亲口承认错误,将他们多年的谏言变成了现实,他们本该感到欣慰,甚至扬眉吐气。但皇帝“德不配位”的自责,皇室丑闻的公开,又让他们对朝廷的威信、对君权的神圣产生了深刻的忧虑与迷茫。忠君爱国与直面现实之间的撕裂感,让他们心绪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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