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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罪己诏下

第387章 罪己诏下 (第1/2页)
  
  晨光初露,紫禁城在薄雾中渐渐显露出其巍峨肃穆的轮廓。然而今日的皇城,气氛却与往日迥异。乾清宫、文华殿、内阁乃至各衙门,都已接到中旨:陛下有要事宣告,着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至皇极殿前候旨,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且规格极高。自嘉靖帝移居西苑、深居简出,尤其近年修道日深,已极少举行如此规模的大朝会。即便是年节大典,也多由太子或重臣代劳。如今皇帝大病初愈,突然要亲临皇极殿,召集所有高官,所为何事?
  
  一时之间,京城各衙署忙乱起来。官员们匆忙更换朝服,揣测纷纷。有人猜测是边关有紧急军情,有人猜测是陛下要宣布太子正式监国,更有人联想到近日京城风声鹤唳,东厂、锦衣卫四处拿人,莫非与此有关?
  
  无论何种猜测,无人敢怠慢。辰时初刻,皇极殿前的丹陛上下,已是乌泱泱站满了身着各色补子朝服的文武官员。按照品级班次,文东武西,排列整齐。内阁首辅徐阶、次辅袁炜,六部尚书,各部堂官,勋贵武将,翰林清流,济济一堂。众人皆屏息静气,目光时不时瞥向那紧闭的皇极殿大门,又悄悄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与压抑。
  
  太子朱载垕亦身着朝服,立于丹陛最前方,文官班首的位置。他面色平静,目光低垂,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昨夜他将真相与证物呈于父皇,今日父皇便召集大朝,其意不言自明。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将站在风口浪尖。
  
  内阁次辅袁炜站在徐阶身后,眉头微锁,低声道:“元辅,陛下龙体初愈,何以突然召集大朝?事先竟无半点风声,连我等内阁亦未与闻,着实蹊跷。”
  
  徐阶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闻言只是微微摇头,低声道:“静观其变。陛下既有旨意,遵旨便是。”他目光扫过前方太子挺直的背影,又掠过丹陛两侧肃立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心中隐隐有所预感。近日京城内外暗流涌动,东厂番子、净军侍卫频繁出入宫禁,太子殿下更是数日未曾露面……恐怕,真有惊天之事要发生了。
  
  又等了约一刻钟,就在众臣开始有些焦躁,低声议论渐起时,皇极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镶金钉大门,在数名太监的合力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陛下驾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那特有的、带着些微尖锐的嗓音,从大殿深处传出,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百官立刻整理衣冠,肃然而立。文官手持笏板,武将按剑挺身,目光齐齐投向那洞开的殿门。
  
  首先出来的,是两列手持仪仗、面无表情的太监。随后,黄锦当先走出,侍立门侧。紧接着,四名小太监抬着一乘明黄色的步辇,缓缓迈过高高的门槛,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步辇之上,端坐着的,正是大明天子,嘉靖帝朱厚熜。
  
  当嘉靖帝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时,丹陛下的百官,几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许多人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只见皇帝并未穿戴正式的衮服冕旒,只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龙袍,头上也未戴翼善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这身打扮,放在平日私下场合尚可,但在如此庄严的皇极殿大朝会上,未免显得过于简素,甚至……有些不敬。
  
  然而,更让百官心惊的,是皇帝的面容。不过月余未见,皇帝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原本只是清瘦的面庞,如今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凹,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透着灰败之气。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原本乌黑、仅有些许斑白的鬓发,竟已变得一片灰白,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一夜白头!许多老臣心中闪过这个词,心头更是沉甸甸的。皇帝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至如此?
  
  步辇在丹陛中央停下。两名太监上前,欲搀扶皇帝起身。嘉靖帝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步辇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百官,目光沉静,深不见底,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莫测,只剩下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徐阶的带领下,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音在皇极殿前广场上回荡,庄严肃穆。
  
  嘉靖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起,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他的视线在太子朱载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徐阶、袁炜、高拱、张居正等重臣,最终投向更远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是大明的栋梁,是他的臣子,也是这数十年风雨的见证者,甚至是……他某些过失的默许者或参与者?
  
  片刻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不少官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心中惴惴不安,不知皇帝意欲何为。
  
  终于,嘉靖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病后虚弱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沉重。
  
  “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嘉靖帝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道:“朕,自御极承统,至今四十有五载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苍凉,“四十余年来,朕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不敢有负祖宗之托,天下万民之望。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朕德薄能鲜,不修己身,不明天道,以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苦都压下,然后,用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致,妖人作祟于宫闱,邪术横行于禁中。朕为方士所惑,为妖道所蒙,沉溺斋醮,妄求长生,疏于朝政,闭塞言路。更因朕之昏聩失察,致使奸邪之辈,得以潜藏左右,以阴毒之术,戕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一个官员的头顶!
  
  戕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重若千钧,更何况是从皇帝口中亲自说出!丹陛之下,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官员,上至首辅徐阶,下至末位小官,全都惊呆了,张大了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丹陛上那位一夜白头的皇帝。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妖人作祟?邪术横行?戕害皇嗣?这……这怎么可能?!陛下在说什么?!
  
  徐阶猛地抬起头,老眼之中满是震惊。袁炜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高拱浓眉紧锁,眼中精光爆射。张居正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化为极度的凝重。武将班列中,更是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朱载垕垂着眼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嘉靖帝仿佛没有看到下方百官的震惊,继续用那平静而沉重的声音说道:“朕,为君父,不能庇佑妻儿,使妖邪得逞,皇子皇女,接连天逝,此朕之罪一也。”
  
  “朕,为天子,不能明辨忠奸,亲近小人,远贤良,致使宵小之辈,以方术媚上,乱政害民,此朕之罪二也。”
  
  “朕,为人主,不能体察下情,闭塞言路,致使冤抑不申,奸宄横行,此朕之罪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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