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呆坐整夜 (第2/2页)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黄锦慌忙爬起来,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端来温水。嘉靖帝一把推开,喘息着,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向那跳跃的烛火。
“黄锦,”他忽然低声唤道,声音疲惫沙哑,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奴婢在。”黄锦连忙应道。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配坐这个位置?”嘉靖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先帝在时,朕只是兴献王世子,本无缘大位。是杨廷和他们,将朕从安陆迎来,奉朕为主。朕登基之初,是何等意气风发,要革除正德朝弊政,要做一代明君……可这些年,朕都做了些什么?朕沉迷斋醮,宠信方士,疏远朝臣,甚至……甚至连自己的血脉都保不住……”
“万岁爷!”黄锦吓得魂飞魄散,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陛下乃真龙天子,承继大统,乃是天命所归!陛下登基以来,肃清朝纲,平定边患,御极数十载,四海升平,虽有小人蒙蔽,但陛下天纵英明,如今既已识破奸邪,正可拨乱反正,重振朝纲啊!”
“天命所归?四海升平?”嘉靖帝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看看这皇宫之内,妖道横行,邪术戕害皇嗣,朕却懵然不知。你再看看这天下,北虏南倭,天灾不断,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失败啊。”
他不再看黄锦,也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重新投向虚无。黄锦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又似乎没听进去。此刻的他,沉浸在巨大的自我否定和痛苦悔恨之中,无法自拔。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乾清宫外,值守的侍卫和太监们,虽然对暖阁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但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黄锦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守在一旁,时刻关注着皇帝的状态。他让人换了三次蜡烛,添了两次暖炉,但嘉靖帝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后半夜,嘉靖帝似乎从那种极度的情绪激荡中稍稍恢复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空洞。他让黄锦将地上那本染血的《窃天秘录》捡起来,放在他手边。然后,他就那么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看着。每看一页,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手指的颤抖就加剧一分。那些冰冷的记载,那些熟悉的名字,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看到“杜康妃夏氏”的名字,后面跟着生辰八字和死亡时间;看到“皇三子”后面标注的“窃运未成,胎死腹中”;看到“曹端妃”和“壬寅宫变,借刀除之”;看到一个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早夭子女的记录……他甚至看到了“皇太子朱载垕”的名字,后面跟着“气运正隆,紫薇护体,寻常之法难侵,需以‘桃花’、‘子母’等劫,乱其心志,损其根基……”
看到这里,嘉靖帝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妖道!他们不仅害死了他已有的孩子,竟然还将毒手伸向了他的太子,大明的储君!若非垕儿机警,若非……嘉靖帝不敢想下去。一股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再次席卷了他。
他猛地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眼中那疯狂、迷茫、痛苦的神色,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寒意所取代。
错了,都错了。
他错信妖人,致使骨肉凋零。
他沉迷方术,荒废朝政。
他猜忌臣子,疏远儿子。
他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皇帝该做的一切,都做错了。
那么,现在呢?现在该怎么做?
杀!将那些妖道,那些党羽,那些吃里扒外的奴才,统统杀光!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血,祭奠那些枉死的冤魂!
可是,杀光了他们,就能挽回一切吗?那些死去的孩子,能活过来吗?他亏欠的时光,能补回来吗?他失去的,作为一个父亲的资格,还能找回吗?
还有垕儿……那个他一直不算亲近,甚至多有猜忌的儿子。是他,在自己病重时挑起重担;是他,不顾危险,挖出了这深埋数十年的惊天阴谋;是他,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了自己面前。他是为了报仇?为了太子之位?还是……真的为了这大明江山?
嘉靖帝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了解得竟然如此之少。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嘉靖帝依旧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他的脊背有些佝偻,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不再有泪,也不再有疯狂,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冰冷。
“黄锦。”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
“奴婢在。”黄锦连忙应道,他也熬了一夜,眼睛通红。
“传旨,”嘉靖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沐浴,更衣。然后,召集内阁,六部九卿,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于皇极殿前候旨。朕,有旨意要颁行天下。”
黄锦心中猛地一颤。皇极殿前,召集所有高官……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如此大的阵仗,自嘉靖帝登基以来,也极为罕见。
“是,奴婢遵旨。”黄锦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安排。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嘉靖帝一人。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布满老人斑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执掌玉玺,生杀予夺。这双手,也曾虔诚地焚香祷告,祈求上苍。如今,这双手,却沾满了无形的鲜血——那些因他昏聩而逝去的,至亲之人的血。
他将那本染血的《窃天秘录》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要将其揉碎。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而言,对这座皇宫,对这个朝廷,乃至对整个天下而言,这一天,注定将与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截然不同。
他,朱厚熜,大明的天子,在呆坐了一整夜,经历了从震怒、崩溃、自我怀疑到最终冰冷决绝的心路历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将颠覆一切,震动朝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