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肢符文 (第1/2页)
山里的清晨来得比城里晚。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翻过东边那道陡峭的山脊,将金粉洒在营地时,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林见鹿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睁开了眼睛。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左肋的伤口、脸上的毒疮、还有浑身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她强迫自己清醒。她数了数身边熟睡的人——秀娘抱着孩子,靠在她左边;丫丫和小栓子挤在右边,两个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稍远些,三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最大的石头蜷在火堆旁,手里还攥着一截木棍,像是在守夜。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灭。林见鹿轻轻挪开丫丫和小栓子的手,站起身,走到火堆边添了几根枯枝。火重新燃起来,噼啪作响,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她开始检查孩子们的伤口。三十个孩子,每个人手臂上都有那些诡异的符文,用烧红的铁烙上去,深可见骨。有些符文烙得浅,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些烙得太深,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又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撕成布条。她从最大的石头开始,一个一个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们,但还是有几个孩子醒了,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像等待宰割的羔羊。
“疼吗?”林见鹿问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手臂上的符文特别深,几乎能看见骨头。
小姑娘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不疼……比烙的时候好多了。”
林见鹿心脏一缩。她想起自己脸上的毒疮,那也是自己亲手弄的,为了伪装,为了活命。可这些孩子,他们被烙上符文时,是清醒的,是被强迫的,是为了把他们变成“药人”。
“你们被烙了多久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个月。”石头不知何时醒了,坐在火堆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符文,“我们是第一批。他们说我们是‘种子’,要用最好的药养着,等长大了,心肝脑髓都是宝贝。”
“第一批?还有第二批?”
“嗯。”石头点头,“鬼面号每个月来一次,每次带三十个孩子。我们上个月就看见第二批被送来了,关在我们隔壁的笼子里。但他们运气不好,船着火了,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林见鹿想起鬼面号沉没前,阿青和秀娘救出的那几十个人,似乎没有孩子。也就是说,第二批的三十个孩子,可能已经葬身火海,或者……
“你们在船上,每天都吃什么?喝什么?”她问。
“红色的药丸,每天一颗,晚饭后发。”石头回忆,“吃了就昏昏沉沉的,想睡觉。早上起来,身上没力气,但脑子里很清醒。他们说,这是‘养药’,让药力慢慢渗进骨血里。”
红色的药丸,甜的,吃了昏睡。和老秦头说的一样。
“那除了药丸,还吃别的吗?”
“有,但很少。稀粥,一天两顿,每顿半碗。有时候是发霉的饼子,硬得咬不动。”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姐姐,我饿。”
林见鹿看向粮食袋。米只剩小半袋,省着吃,也只够这么多人吃一天。而他们现在在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先喝点水。”她舀了勺锅里的热水,喂给石头,又挨个叫醒其他孩子,每人分了几口。水是昨夜烧开的,已经凉了,但孩子们喝得很珍惜,一滴都不浪费。
秀娘也醒了,她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哭。秀娘解开衣襟喂奶,但显然奶水不足,孩子吮吸几下就哭得更厉害。林见鹿掰了小块硬饼,用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孩子终于不哭了,小口小口吞咽着。
“这样下去不行。”秀娘看着林见鹿,眼里满是忧虑,“粮食只够今天,药也快没了。孩子们身上的伤会感染,发烧,到时候……”
“我知道。”林见鹿打断她,看向山下的方向。陆擎还没回来。他昨夜留下断后,至今没有音讯。是脱身了,还是被抓了?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林姐姐,”丫丫小声说,“我认得一些野菜,能吃的。我和小栓子去采点回来,好不好?”
“不行,太危险。”林见鹿摇头,“这山里我们不熟,万一有野兽,或者……”
“我们不走远,就在附近。”丫丫坚持,“我爹以前带我进过山,我认得哪些能吃。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林见鹿看着她。小姑娘才十岁,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坚韧。她又看向小栓子,男孩虽然只有六七岁,但也用力点头。
“我陪他们去。”陈大牛站起身,少年脸上还有烧伤的痕迹,但眼神很亮,“我是男的,力气大,能保护他们。”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陈大牛咧嘴笑,笑容有些惨淡,“在鬼面号上,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
林见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别走远,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有事就喊,我会去找你们。”
“嗯!”
陈大牛带着丫丫和小栓子,拎着个破竹篮,钻进树林。林见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继续给孩子们处理伤口。轮到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五岁,是个男孩,瘦得皮包骨,但手臂上的符文却最完整,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扭曲的蛇缠绕在稚嫩的胳膊上。林见鹿清洗伤口时,孩子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不哭。
“你叫什么名字?”林见鹿柔声问。
“狗蛋。”孩子小声说。
“大名呢?”
“没有大名。我爹叫我狗蛋,说贱名好养活。”
狗蛋。这名字让林见鹿想起阿弟的小名。阿弟小时候也瘦,也皮,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被她用糖果哄着背药方。
“以后叫你平安吧。”林见鹿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孩子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嗯!平安!”
林见鹿也笑了,但鼻子发酸。她包扎好平安的伤口,又去看下一个。这时,石头忽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们身上的符文,不只是记号。”石头卷起袖子,露出整条手臂的符文。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是用特殊的颜料填过色,“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图案不一样。我听那些守卫聊天时说,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品种’。”
“品种?”
“嗯。有些是‘力士’,长大了力气大,适合打仗。有些是‘药引’,心肝脑髓是上等药材。有些是‘毒人’,血液里带毒,能杀人于无形。”石头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一段符文,“我这里是三个圈套在一起,他们说这是‘药引’的标志。平安那里是波浪线,是‘毒人’。狗蛋那里是直线,是‘力士’。”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仔细看石头手臂上的符文,果然,在那些扭曲的图案中,隐藏着更细微的标记。三个套环,波浪线,直线,如果不是石头点破,她根本发现不了。
“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每个月会给不同‘品种’的人喂不同的药。”石头继续道,“我是‘药引’,吃红色药丸,养心肝。平安是‘毒人’,吃黑色药丸,养毒血。狗蛋是‘力士’,吃黄色药丸,养筋骨。吃了药,晚上还会有人来念咒,说是‘催发药力’。”
念咒?林见鹿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咒术”的记载——那是苗疆巫医的手段,配合特定药物和符文,能影响人的神智,甚至控制行为。晋王不仅用药,还用咒,这是要把这些孩子彻底变成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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