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春分 (第2/2页)
“石庆年那边……”张小小顿了顿,“他知不知道是我?”
苏文瀚沉默了片刻,道:“不好说。石家在府城的人脉虽然断了,但石庆年在青石县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要想查,迟早能查到你头上。”
张小小点头。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张娘子,我今日来,除了告诉你这些,还有一件事。”苏文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周师爷让我转交的。”
张小小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端正的小楷,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张娘子:你送来的东西,老夫已呈知府大人阅。大人说,青石县一个小小商户,能有此胆识,难得。但此案牵连甚广,不宜再深究。你且安心做生意,莫要再牵扯进来。老夫已将你的名字从案卷中隐去,无人知晓。好自为之。”
张小小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周师爷说什么了?”苏文瀚问。
“他说,我的名字已经从案卷中隐去了,没人知道那些东西是我送的。”张小小道,“让我安心做生意,莫要再牵扯。”
苏文瀚点头:“周师爷是个谨慎的人,他说隐去了,就一定隐去了。张娘子,你可以放心了。”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
放心?她放不下。
石文远被流放了,但石庆年还在。石庆年在,石家就在。石家在,她就不能放心。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苏文瀚已经帮了她太多,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苏少东家,肉脯的事……”
“肉脯的事照旧。”苏文瀚笑道,“你就算跟石家打起来,肉脯的生意也不能停。府城那边等着要货呢。”
张小小忍不住笑了:“苏少东家放心,货不会断。”
苏文瀚走后,张小小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拨了拨,看着它们碎成粉末。
“安心做生意,莫要再牵扯。”
她也想。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月二十,春分。
昼夜平分,阴阳各半。青石镇的习俗,春分要祭日、吃春菜、放风筝。赵婶一大早就去地里挖了一篮子荠菜,说要包荠菜饺子。顺子在院子里扎了一个大风筝,燕子形状,糊了红红绿绿的纸,尾巴上拖着长长的彩带。
“东家,去放风筝!”顺子举着风筝跑到张小小面前。
张小小看了看天。天很蓝,风很大,确实是放风筝的好天气。
“走吧。”她放下手里的账册,跟着顺子走到街上。
铺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人孩子都有,手里牵着各式各样的风筝。顺子将燕子风筝举过头顶,迎着风跑了几步,松开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
“高了高了!”顺子一边放线一边喊。
张小小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蓝天白云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那个深宅大院里,每天绣花、写字、算账,过着看似安稳实则死水一潭的日子。现在,她站在青石镇的街头,看着风筝飞上天,身边有伙计、有朋友、有生意、有盼头。
她变了。
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想什么呢?”叶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仰着头看风筝。
“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张小小道。
“在做什么?”
“在绣花。”她笑了笑,“绣了一对鸳鸯,绣得不好,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折腾了好几天。”
叶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呢?去年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张小小问。
“在山里。”叶回道,“打猎,巡山,一个人。”
一个人。
张小小想象着那个画面——叶回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山林里,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鸟叫。
“以后不会了。”她说。
叶回转头看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嗯。”他说,“以后不会了。”
风筝越飞越高,线放到了头,顺子将线轴系在路边的树上,跑回来喝水。
“东家,你说,这风筝要是断了线,会飞到哪儿去?”顺子问。
张小小想了想:“会飞到很远的地方。也许飞到山里,也许飞到河边,也许飞到天上,再也不下来。”
“那不就跟石文远一样?”顺子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
张小小没有责怪他,只是笑了笑:“是啊,跟石文远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但她知道,石文远虽然飞走了,石庆年还在。
石家的根,还扎在青石镇的泥土里。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好自己的庄稼,等风雨来的时候,有足够的粮食,撑过去。
春风拂面,带着荠菜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张小小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账册还没看完,货单还没理清,肉脯的订单还在排队。
日子,还要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