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旗袍 (第2/2页)
这么多年来,母女俩一直相依为命;宝琴无法想象,没有母亲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尽管她向来对母亲百依百顺,但这一次,她却要违背母亲的意愿;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于是偷偷给郑重打电话,也把他叫了过来。
“快来!”她说。
“什么事?”郑重问。
“娘要去上海!”她说。
年轻人和老年人想法不同,他们都不同意韩彩霞的决定;认为她眼下的生活已经很好,而且可以预见会越来越好,所以就本能地抗拒改变现状。
其实,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万全之策;母亲一旦决定,谁也没有办法。
直到第二天吃早饭,母女俩都没再提去上海的事;宝琴认为母亲过了一夜改变主意。
不料,吃过早饭,韩彩霞竟独自收拾起了行李。
“娘……你走了……我……咋办?”
她几乎是哀求母亲了。
“你有郑重,有大丫、二宝。”韩彩霞就说。
她又示意郑重也这样说。
“娘……你走了……我们……咋办?”于是,郑重这样说道。
“你有宝琴,有大丫、二宝。”韩彩霞就说。
“娘,求你了……”宝琴又说。
“你想气死我吗?”韩彩霞一瞪眼,问道。
一整天,娘俩不再说话。
晚上,娘俩上床,宝琴刚想开口,韩彩霞却低吼道:
“别说了!睡觉!”
第二天,郑重把一双儿女接了过来,与姥娘做最后一次的团聚。
“孩子们不上学吗,你把他们也接来?”韩彩霞问郑重。
“娘,今天星期六,孩子们不上学。”
郑重没有说完,韩彩霞的眼泪却先流下来了,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将大丫、二宝拥入怀中。
韩彩霞的东西打包,仔细地做上记号,生怕自己丢三落四。
“娘,您这是要把家都搬过去吗?”于是,宝琴跟娘开玩笑。她自己却在屋里转着圈检查,要把娘喜欢的东西都装进行李箱;每一件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最重要的,简直要把整个世界都打包进去!
“我只带了最需要的东西!”韩彩霞看着宝琴,一个一个地拍了拍,行李箱、布包和皮包,语气笃定;仿佛里头装着的不是衣物吃食,而是自己一颗亮亮堂堂的心。
“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韩彩霞不无得意地问宝琴。
“有什么?”
“你大爷这么些年给我写的九十六封来信和我写的三十二本日记。”
“您还留着?”
“留着!”
韩彩霞拿出信、日记,挥了挥,又小心翼翼地把包好,重新放进行李箱,仿佛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她曾叮嘱女儿,等自己百年之后,要把这些信、日记和她的衣物一起烧掉;现在不由暗自庆幸,幸好没到那一天,她才有机会与高保山重温旧梦。
“娘,那您给我好了。您让我烧掉,我才舍不得呢。我准备给您结集出版。”
“别让我丢人了!”
“我都想好题目。”
“什么题目?”
“山的恋歌。”
韩彩霞翻出了张小莹送给她的那件带绸缎花纹的旗袍。
“娘,您还有旗袍?”
“有。”
“我怎么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买的?”
“我哪舍得买这个?这是当年上海,我回来的时候,你大妈送给我的。”
“呀!真漂亮!”
“来!帮我穿上!”
她脱下棉衣,换上旗袍。
这一次,她要做“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
然而,此刻,她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胜利了吗?”
“不!”
——韩彩霞宁愿相信:她和张小莹之间,没有失败者。
“好看吗?”韩彩霞穿好旗袍,问宝琴。
“好看!好看!太好看了!”
宝琴连连赞叹。
常年的辛苦操劳,虽然令韩彩霞身心俱疲;奇怪的是,她脸上并没有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
五十八岁的韩彩霞依旧头发浓密,零星的白发虽添了几分沧桑,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沉稳耐看,体态健康,曲线匀称。
韩彩霞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穿上旗袍的滋味。
“合身吗?”她问宝琴。
“合身!”
宝琴仔细帮助母亲整理旗袍,抻直腰身,抚平衣褶;每一处细节,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一边检查,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心想:这个命运多舛的苦命女人,三十一年后终于盼来光明。
郑重和孩子们在另一间屋都睡着了,娘儿俩试完旗袍,又手拉手坐在床头说话。
她们挨得很近,宝琴用前额抵着母亲的额头。
“娘,我能问您件事吗?”她问。
“当然可以。”韩彩霞回答。
“您还会回来吗?”
“当然。我会想你们的。”
过了半夜,她们终于松开手。
韩彩霞却睡不着,好像刚才试穿旗袍受了点凉,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一想到明天那场暌违已久的重逢,她更是彻底没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