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残躯 (第2/2页)
一碗药艰难地喂下去大半,少女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放下碗,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余额身上焦黑的伤口:“你…你身上这些…阿爹说像是被火烧的,可又不像…他去找村里懂草药的七公了,看看有没有法子…”
余额闭上眼,不再看她。意识沉入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蜂巢链接,艰难地引导着体内残存的一丝冰冷能量,配合着那苦涩的药力,缓慢地修复着支离破碎的身体。每一丝能量的调动,都带来灵魂被针扎般的刺痛。
【躯体修复进程:激活(极缓慢)。】
【能量储备:枯竭。依赖外部药力及基础代谢。】
时间在剧痛、昏沉和苦涩的药味中缓慢流逝。茅屋外,海浪声永不停歇,时而夹杂着几声海鸟的鸣叫和远处模糊的、属于凡人的交谈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和略显苍老的说话声。
“七公,您快看看,就在里面!烧得吓人,皮都焦了!”是那个少女的声音,带着焦急。
“莫慌,莫慌…让老夫瞧瞧…”一个苍老但中气不足的声音应道。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光线涌了进来。少女阿离带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同样破旧短褂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浑浊,背着一个破旧的藤条药箱。他就是七公。
七公走到木板床边,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余额焦黑龟裂的身体和苍白如纸的脸。他伸出枯瘦如同老树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余额手臂上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边缘。
“嘶…”七公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这…这哪里是寻常火烧!这皮肉筋骨…像是被扔进炼铁炉里滚过一道!竟…竟还有一口气在?真是命大!”
他翻开余额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身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硫磺和焦糊气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怪哉…怪哉…这气味…倒像是…像是从地火里爬出来的?”他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阿离他爹说在海滩上捡到你…莫非是海上遭了雷火焚船?可这伤…也太古怪了…”
七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破旧的药箱,取出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草药,用石臼捣碎,又加入一些粘稠的、像是鱼油的东西,混合成一种黑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
“死马当活马医吧…”七公叹息着,示意阿离帮忙,“这‘黑玉断续膏’是祖上传下的方子,对外伤有奇效,就是敷上去…会有点疼。小伙子,忍着点。”
当那冰凉粘稠、气味刺鼻的药膏涂抹在余额焦黑的伤口上时,一股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同时刺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饶是以余额的意志,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粗糙的草席!
“按住他!阿离!”七公急忙道。
阿离吓得小脸发白,但还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余额不断挣扎的手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传来的、非人的痛苦震颤,以及皮肤下滚烫的温度。
剧痛持续了许久,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留下一种麻木的冰凉感。余额瘫在草席上,大口喘着粗气,意识再次陷入半昏沉状态。七公也累得够呛,抹了把汗,对阿离嘱咐道:“这药每日换一次。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记住,别让人知道咱家捡了这么个怪人回来,免得惹麻烦。”
阿离用力点头,看着草席上气息微弱、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余额,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
夜。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
茅屋角落燃着一小堆驱赶潮气和蚊虫的艾草,散发出苦涩的烟雾。余额在昏沉中醒来。剧痛依旧,但身体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力在滋生。是那刺鼻的药膏?还是体内那丝冰冷能量与药力的结合?
意识再次尝试连接蜂巢核心。这一次,链接似乎稳定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
【链接状态:维持(极低带宽)。】
【微型蜂巢核心:深度隐匿(坐标:未知深海裂隙)。状态:稳定(活性:60%)。能量储备恢复:0.5%…(极缓慢)。】
【环境信息更新:确认岛屿环境。岛屿名称(本地称谓):潮音岛。居民:凡人渔民为主。灵气浓度:贫瘠。】
【威胁评估:当前区域,低。】
潮音岛…凡人岛屿…
余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蜷缩在墙角草堆上、已经睡着的阿离。少女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这里没有宗门的尔虞我诈,没有戒律堂冰冷的追捕,没有红莲业火悬顶的杀机。只有海浪的喧嚣,咸腥的海风,一个简陋的茅屋,和一个懵懂无知、却救了他的渔村少女。
然而,身体的剧痛、灵魂的重创、体内那缓慢搏动的蜂巢意志,以及遥远未知处那双燃烧着红莲的眼睛,都在冰冷地提醒他——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风暴眼中心虚假的安宁。
他是被地火灼伤的怪物,是蜂巢的宿主。这凡人的岛屿,不过是命运将他暂时搁浅的浅滩。当蜂群重新磨砺出獠牙,当红莲业火再次寻踪而至,这脆弱的安宁,连同这间简陋的茅屋和少女眼中的清澈,都将被彻底焚毁。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缓慢滋生的微弱力量,感受着那深藏于意识深处的冰冷意志。
恢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恢复。
这潮音,终将被更狂暴的蜂鸣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