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极夜温室 (第2/2页)
这是三天来,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黑暗和寒冷似乎拉近了某种距离。他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坐在各自的床沿,中间是那盏自发光的灯,和一段被封存的、七百年的时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沈佳琪问。
“三年零四个月。”程野说,“一个完整的极夜周期,再加四个月。”
“不孤独吗?”
“孤独是这里的默认设置。”他微微勾起嘴角,那几乎算是一个笑容,“但你会习惯。而且,有它们。”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几个培养皿,里面是绒毯般的绿色苔藓,“我在尝试培育一种能在极端低温下开花的苔藓。如果成功,它会是北极第一朵‘花’。”
“为什么做这个?”
程野这次沉默得更久。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隔热材料包裹的小盒子,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株极其微小的植物,纤弱的茎顶着米粒大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花苞。
“这是极地罂粟,世界上生长在最北端的开花植物。”他的手指悬在花苞上方,没有触碰,“我花了两年时间,在温室里模拟了十七种光照和温度组合,才让它长出这个花苞。但它永远不会开。”
“为什么?”
“因为开花的指令,需要一种特定的紫外线波长,只有在真正的极地春天、太阳重新升起后的第三十七天,才会出现。我在温室里复制了温度、湿度、土壤成分,甚至昼夜节律,但我复制不了那一刻天空的确切颜色。”他合上盖子,声音低沉,“所以它永远是个花苞。一个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的花苞。”
沈佳琪感到心脏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她看着那个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花苞,看着程野垂下的、睫毛很长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从何而来——一个整天与万年冰川和永不开放的花朵为伴的人,时间观念会和常人不同。
“你试过带它出去吗?在真正的春天?”
“试过。”程野说,“去年四月,我带着它,坐了六个小时的雪地摩托,到达最近的露天观测点。那天太阳很好,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淡蓝色。我把培养皿放在雪地上,等了八个小时。”他停顿,“它没有开。也许是因为旅途颠簸,也许是因为我的存在干扰了它。或者,它根本就知道那不是它要等的春天。”
“所以你放弃了?”
“不。”程野摇头,“我把它带了回来,继续养在温室里。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正确的光。也许永远不会。但照顾一个不会开放的生命,本身就有意义。”
暖风机送出的热风让房间温度维持在冰点以上。沈佳琪脱掉了最外面的羽绒背心,只穿着羊绒衫。她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你问了我很多问题。”她忽然说。
程野抬眼。“你回答了。”
“我回答了。”她承认。这很奇怪。在过去两年里,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谈论自己。但在这样一个被暴风雪隔绝的金属房间里,在一个研究七百年空气和不会开放的花苞的男人面前,她放松了警惕。
“轮到我了。”程野说,语气没有逼迫,只是平静的陈述,“你为什么来这里?北极不是通常的……疗伤胜地。”
沈佳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用“旅游”或“度假”,而是“疗伤”。这个敏锐的察觉让她既不安,又莫名地感到被理解。
“来看消失的东西。”她最终说,目光落在窗外永不停歇的雪上,“导游说,因为暖化,这些冰川每年后退一百米。我想在它们消失前,看看它们。”
“这是真话,”程野说,“但不是全部。”
沈佳琪看向他。生物荧光灯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全部是什么?”
“我不知道。”程野诚实地说,“但你的眼睛,和那些第一次看到冰芯的研究生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是数据,是论文材料。你看到的是……”他寻找着词汇,“是坟墓。你在看一场缓慢的葬礼。”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暖风机的嗡鸣。
“你说得对。”沈佳琪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在看葬礼。我自己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感到震惊。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人——承认这件事。承认顾彦辰的背叛、家族的算计、那些追求者的贪婪,像一场雪崩,埋葬了某个部分的她。那个还会相信、还会期待、还会心动的沈佳琪,被永远冻在了某个过去的冬天。
程野没有露出同情或好奇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一个实验数据那样平静。
“冰川也是坟墓。”他说,“它埋葬空气,埋葬灰尘,埋葬某个年份的火山灰。但它也会保存它们。一万年后,有人打碎冰层,会发现今天这场暴风雪留下的特殊同位素信号。”他停顿,看向她,“埋葬和保存,有时候是一回事。”
沈佳琪咀嚼着这句话。埋葬和保存是一回事。那么,她被埋葬的信任、被冻结的情感,是否也在以另一种形式被保存着?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冻住了,像那些七百年的气泡,等待着某个未来被打碎、被解读的时刻?
他们没有再说话。后半夜,程野让她睡那张有暖风直吹的床,自己裹着睡袋靠在操作台边。沈佳琪在生物荧光灯温柔的光晕中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很快睡着了。没有梦见背叛,没有梦见冰冷的会议室和虚伪的笑脸,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微尘,被封存在透明的冰里,外面是温柔的、永恒的光。
第三天清晨,暴风雪终于减弱。卫星电话恢复通讯,站长通知,下午会有直升机来接她回朗伊尔城,然后转机回奥斯陆。
沈佳琪整理行李时,程野在操作台前记录最后的数据。他们恢复了前两天的沉默模式,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悬浮着一种未竟的、轻柔的东西,像他培养皿里的苔藓孢子。
直升机降落前的一小时,程野消失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保温盒。
“这个给你。”他递给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佳琪打开。里面是那株极地罂粟的花苞,被小心地安置在模拟土壤里,旁边还有一个迷你LED灯管,散发着柔和的淡紫色光。
“这是最接近极地春天紫外线的光谱。”程野说,声音平稳,“虽然可能还是不对,但……也许有一天,它会开。”
沈佳琪捧着保温盒,感受着那微弱的、人工的暖意。她知道这花苞永远不会开。就像她知道,这场持续七十二小时的、与世隔绝的相遇,只是暴风雪造成的一次意外偏离航线。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程野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子邮箱地址。“如果你……需要讨论冰川,或者极地植物。”
沈佳琪接过纸条。纸质粗糙,字迹工整。她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直升机来了,螺旋桨的声音打破了极地的寂静。她穿上防寒服,拎起行李,走向舱门。在踏入机舱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野站在科考站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身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小。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另一座冰川。
直升机升空,科考站迅速缩小,变成白色荒原上的一个灰点。沈佳琪从舷窗往下看,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打开保温盒,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开放的花苞。然后,她拿出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凝视了几秒。
手指松开,纸条被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吸走,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
她关上了保温盒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