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雪吻遗痕 (第2/2页)
这座吞噬过无数生命的雪山,在他沉稳的引领下,竟向她展露出壮美宁静的一面。夕阳将雪峰染成瑰丽的胭脂红,夜空下银河璀璨得令人屏息。在这极致的美与极致的危险并存之地,沈佳琪感到内心那巨大的、关于江离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更庞大、更永恒的东西稍稍填补了。她开始能睡整夜的觉,开始能尝出食物的味道。
她以为,这或许是新生。是暴风雪后,天空偶然放晴的那一道湛蓝。
直到那个午后。她在雷居住的、堆满了登山器材和地图的小木屋里,帮他整理一些旧的救援记录。一个陈旧的本子从书架顶层掉落,散落出一地的纸张和照片。
她蹲下身,一一拾起。大多是山脉的地形图,气象记录,还有一些救援现场的素描图,笔触精准而冷静,一如他本人。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无比灿烂的金发女孩,穿着醒目的登山服,站在一座雪峰的顶端,天空碧蓝如洗。女孩眼底的光芒,比身后的太阳更耀眼。照片背面,用刚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致我的光,我的艾莉森。愿与你共登所有高峰。——雷。”
日期,是七年前。
沈佳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继续翻找,更多的照片和剪报出现了。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结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一次未能成功的救援,一个名为艾莉森的年轻女登山者永远的沉睡,以及当时作为她搭档和向导、却因提前下山请求支援而侥幸生还的……雷。
报道的措辞冷静客观,却依然能想象出当年的惊心动魄与绝望。幸存者的guilt,几乎是这类故事注定的脚注。
就在这时,雷回来了。他推开木门,带着一身寒气。他的目光落在沈佳琪手中那些散落的纸张和照片上,落在她震惊而了然的脸上。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那极少出现的、近乎柔和的线条骤然冻结,恢复到比初见时更冷硬的状态,甚至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凌厉。
“谁让你动这些东西的?”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恐慌。
沈佳琪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雷大步上前,近乎粗暴地从她手中夺过那些照片和剪报,将它们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背对着她,肩膀紧绷,呼吸沉重。小木屋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他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他转过身,眼底那片静默的海掀起了滔天巨浪,痛苦和悔恨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原。
“出去。”他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沈佳琪离开了。她知道,她无意中撞破了他冰封外壳下最鲜血淋漓的伤口。那座他倾注所有热情与生命去“尊重”的山,不仅吞噬了他的爱人,也永远地囚禁了他的灵魂。他一次次地进入雪山,一次次地参与救援,或许并非出于热爱,而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惩罚和追寻——追寻一个早已被冰雪吞噬的身影,或是追寻一个与爱人重逢的结局。
之后几天,雷彻底避开了她。小镇很小,但他若想不见一个人,轻而易举。
沈佳琪试图找他,想告诉他她明白那种失去的痛苦,想说不必独自承受。但他拒绝任何沟通。他眼底的冰层越来越厚,甚至比初见时更冷,更拒人千里。
直到气象台发布了暴风雪预警。一场数年不遇的特大暴雪即将席卷整个山区。镇上的警报长鸣,提醒所有居民留守室内,严禁入山。
沈佳琪的心却莫名地揪紧。她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她冲向雷的小木屋,空无一人。邻居含糊地说,似乎看到他一大早就背着沉重的装备往黑脊峰的方向去了。
黑脊峰!那是报道里……艾莉森遇难的地方!
恐惧瞬间攫住了沈佳琪的喉咙。她立刻报了警。救援队的负责人是雷的老友,他面色凝重地摇头:“我们已经尝试联系他,信号中断。这种天气……我们无法出动。只能等雪稍小……”
“他会死的!”沈佳琪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
“他知道风险。”负责人眼神悲痛,“七年了……他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去那里……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不是的。
沈佳琪冲回自己的木屋,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自我毁灭的终点。她套上最厚的防风服,抓起基本的装备和定位器,不顾一切地冲入了已然开始肆虐的风雪之中。
风雪像一头狂暴的白色巨兽,嘶吼着,要将天地间一切生灵吞噬。能见度极低,每一步都艰难万分。寒冷无孔不入,几乎要冻僵她的血液。她凭着之前跟着雷徒步的记忆和定位器微弱的信号,朝着黑脊峰的方向艰难跋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恐惧和寒冷让她几乎麻木。终于,在一個背风的冰壁下,她看到了那个几乎被雪埋没的身影。
雷靠坐在冰壁下,登山装备散落一旁。他似乎没有受伤,只是闭着眼,神情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终于走到了漫长苦旅的终点,回到了等待他的爱人身边。风雪在他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雷!”沈佳琪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拼命拂去他脸上的雪,“雷!醒醒!你看着我!”
或许是她的呼喊,或许是身体最后的求生本能,雷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锐利和焦点,蒙着一层死亡的灰翳。他看着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被风雪几乎撕碎。
“……艾莉……森……”他吐出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终于到来的安宁,“……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冷……我……陪你……”
“不!是我!我是佳琪!”沈佳琪用力拍打他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神志,泪水涌出瞬间凝结成冰,“你看看我!雷!不要睡!求你!”
但他似乎已经听不见现世的声音。他努力地抬起一只几乎冻僵的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下。
“光……”他最后的气息化作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好黑……艾莉……等我……”
那只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厚厚的雪地里,溅起细小的冰晶。他头一歪,靠在她怀里,嘴角那抹虚幻的微笑凝固了,仿佛终于得偿所愿,与他失去的光重逢在了永恒的冰雪之中。
暴风雪仍在咆哮,撕扯着天地。
沈佳琪跪在雪地里,紧紧抱着怀中这具已然冰冷、却终于获得平静的躯体,仿佛抱着一座被风雪彻底封存的、关于爱与悔恨、惩罚与追寻的墓碑。
旷野的风雪呜咽着,盖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