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枪口下的秩序(8100字) (第1/2页)
凌晨三点四十分。第九街区边缘,废弃的红星重型机械厂停车场。
这里停着几十辆破旧不堪的房车、箱式货车和底盘生锈的皮卡。车窗上贴着硬纸板和塑料布,勉强抵挡着外面呼啸的冰雪。
这里是翡翠城“汽车旅民”的聚集地。他们比睡大街的流浪汉多了一个铁壳子,但依然属于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阶层。
一辆九十年代产的福特E系列面包车里,马克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车厢内瞬间凝结。太冷了。
车厢里的温度已经跌破了冰点,旁边那个用来取暖的便携式丙烷炉,早在两个小时前就烧空了最后一罐绿色的瓦斯气,现在只剩下一股冰冷的金属铁皮味。
马克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
他今年四十二岁,曾经是市政工程队的一名熟练焊工。三年前,他在工地上搬运钢管时扭伤了腰——其实不是什么绝症,只是腰椎间盘突出。
如果能带薪休息几天加上理疗,勉强可以恢复。但保险公司以“未按规范佩戴护腰”为由拒赔了误工费。
为了交房租和养家,他连一天都歇不起,只能硬撑着继续干重活。面对昂贵的理疗单,诊所的医生微笑着给他开了几大瓶廉价的药丸。
从此,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橘黄色的小药瓶。
一个小小的腰伤,像一个无底洞,慢慢吞噬了他的工作、妻子和女儿。他只能靠打零工维生,最终搬进了这辆破旧的福特面包车里。
马克哆嗦着手,摸向贴身的内衬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里面装着半颗碾碎的白色药片。这是他花五美元从街头毒贩那里买来的劣质仿制药,里面大概率掺了不知名的化学边角料。
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不把这半颗药咽下去,腰部受损的神经就会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疯狂穿刺,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几分钟后,一股虚假的暖意从胃部升起,强行切断了中枢神经对痛觉和寒冷的感知。马克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马克……你还活着吗?”
车厢后排的破床垫上,传来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那是与他合租这辆破车取暖的室友,一个叫卡洛斯的拉美裔黑工。
卡洛斯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平时只能在凌晨去劳务市场举牌子,干些疏通下水道或者搬运建筑垃圾的重活。
“刚活过来。”马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再这么下去,明早治安署就可以直接叫收尸车来把这辆福特拖去填埋场了。”
卡洛斯没有接话。黑暗中,只亮起了一块满是裂纹的手机屏幕。
“你看看这个。”卡洛斯把手机递了过来,手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屏幕上,是一张背景全黑、只用巨大加粗红色字体写成的简陋海报。那是他们平时用来接黑活的地下劳务论坛。
【火种工厂急招!冬季日结工专场!】
【无需背景调查,工资日结。】
【面试等候区提供24小时恒温供暖,供应热肉汤。】
【地址:第九街区工业大道404号。即刻生效。】
马克盯着那几行字,那半颗劣质止痛药带来的镇静效果差点被瞬间击碎。
“火种工厂?”马克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透着一股极度的荒谬感,“那个连扫地工都要查三个月尿检、身上有一点大麻味都要被保安赶出来的科技厂?他们招哪门子的日结工?”
“群里已经传疯了。”卡洛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说这是陷阱。火种工厂的反应堆可能泄漏了,需要几千个连防护服都不用穿的肉盾进去填坑。还有人说,这是移民局联合企业搞的诱捕行动,只要走进去,大门一锁,明天就会被装上集装箱船运回南美或者送进私营监狱。”
卡洛斯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马克,他们可是大公司。大公司从来不会白白给穷人喝肉汤的。那汤里,可能掺了东西。他们也许在试新药。”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狂风撕扯塑料布的刺耳声响。
他们文化程度不高,不懂什么复杂的劳工法案和经济学词汇,但他们太懂翡翠城了。免费的东西往往标着最致命的价格。
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逻辑告诉他们:那些穿高级西装的人要是突然冲你笑,那多半是看上了你身上的某个零件,或者要你去干断子绝孙的脏活。
他们被这个体制骗过、榨干过无数次。
“你觉得我们还有资格挑剔死法吗?”
马克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车窗外。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他看到停车场另一头,一辆老旧皮卡车的车窗玻璃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内霜。那意味着车里的人停止呼吸很久了。
“气温还在降。”马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再过两个小时天一亮,积雪开始化的时候,这辆铁皮车就会变成一个大冰柜。留在这里,百分之百会被冻死。去那个工厂,也许九死一生。”
马克抓起旁边那件破烂的棉夹克,套在身上,用力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
“如果那汤里真的下了毒,或者要把我切片。至少在那之前,老子能坐在暖气房里,做个胃里有肉的饱死鬼。”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咬紧牙关,掀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毯子,拖着冻得麻木的双腿爬了起来。
两人推开车门。
一股仿佛能冻裂灵魂的极寒瞬间包裹了他们。风雪中,整个停车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车门开合声。
不仅仅是马克和卡洛斯。周围几十辆勉强能称之为“家”的破车里,陆陆续续钻出了上百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
他们有男有女,大多是穿着廉价劳保服的青壮年。有些人还在不停地咳嗽,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身上带着旧伤。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求生本能。
马克紧了紧单薄的棉夹克,路过旁边一辆生锈的雪佛兰旅行车。那是上周刚停过来的“邻居”。车窗玻璃从内部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活人呼出的热气被极寒瞬间冻结形成的。
平时这个时候,车里那个三岁的男孩早就因为饥饿哭闹起来了。但此刻,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卡洛斯走在前面,下意识地用指关节敲了敲车窗,想叫醒里面的人一起去碰碰运气。
没有回应。
马克用戴着破手套的手在车窗上抹开一小块冰霜,凑近看了一眼。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驾驶座上的男人保持着将外套脱下、反身裹在后排的姿势,身体已经彻底僵硬,像一座灰白色的石雕。
副驾驶上的女人头靠在车窗上,睫毛上挂着冰花。后排那件宽大的成人外套下,两个小小的鼓包没有任何起伏。
一家四口,在昨夜温度跌破临界点的时候,耗尽了最后一点体温,安静地睡了过去。
马克没有惊呼,也没有悲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视线从那块抹开的车窗玻璃上移开,木然地迈开了冻得发僵的双腿。
人群汇聚成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踩着脚下嘎吱作响的冰层,向着工业大道的方向挪动。
一路上,他们走过了第九街区最破败的几个街口。
路边的立交桥下和防空洞里,那些曾经五颜六色的帐篷,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隆起的、被白雪覆盖的坟包。
真正最底层的、没有任何牵挂、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流浪汉连迈出桥洞的力气都没有,在昨夜的第一波降温中就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冰雕。
现在还能顶着风雪在街上步行的,全都是这座城市庞大机器上脱落下来,还带点温度的备用零件。
他们是像马克一样的伤残蓝领,是像卡洛斯一样的黑户劳工,不得不半夜出来接客的街女,是付不起下个月房租即将被赶上街头的单亲母亲。
他们体内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卡路里,靠着药物维持着神经的运转,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着有暖气的地方爬行。
马克夹在人群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在他侧前方的,是一个极其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曾经剪裁极好的粗花呢大衣,虽然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污,但依然能看出昂贵的质感。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羊毛礼帽,脖子上缠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围巾被他刻意拉得极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惶恐和闪躲的眼睛。
男人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真皮公文包,即使在风雪中走得踉踉跄跄,他也极力保持着一种与周围这些穿着脏污劳保服的穷人划清界限的姿态。他走得很靠边,生怕别人碰到他。
马克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第九街区最近多得是这种人。金融公司破产的会计,交不起天价房产税被银行收走大别墅的中产,或者是某次大病后医保耗尽的倒霉蛋。他们从云端跌进了烂泥地,却依然死死拽着那层薄薄的体面。
马克摸了摸口袋里那剩下的半颗止痛药,继续埋头往前走。
队伍顺着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路。只要穿过这条辅路,前面两个街区就是火种工厂的工业大道。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马克踮起脚尖,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往前看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被人堵死了。
一辆早就报废、生满铁锈的重型垃圾车被横着停在路中间。垃圾车前面,站着二十多个穿着厚重连帽卫衣、脸上戴着骷髅面罩的帮派分子。
他们手里拎着棒球棍、沉重的钢管,有几个人的腰间明显鼓囊囊的,为首的一个黑人大汉甚至大咧咧地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那是盘踞在附近三个街区的毒品分销帮派——“毒牙帮”。
“都给老子站住!退后!”
拿着猎枪的黑人大汉冲着人群怒吼,枪口嚣张地指着最前面几个吓得发抖的劳工。
“听好了!火种工厂今天放出来的招工名额,全都是我们毒牙帮的地盘资产!那口肉汤,只有我们帮里的兄弟和我们允许的人才能去喝!”
大汉往雪地里吐了一口浓痰,眼神里透着令人作呕的贪婪和凶残。
“想从这条路过去排队的,每个人交一百块过路费!没钱的,把你们身上最值钱的衣服脱下来!交不起的,全他妈给老子滚回桥洞里去等死!谁敢硬闯,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绝望嗡嗡声。
马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在这片丛林法则统治的烂泥塘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安安稳稳的救济?
越是底层的救命资源,争夺就越是血腥。
免费的暖气和食物,在这些地头蛇眼里,那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肥肉。他们不仅要自己去霸占这些名额,还要借机把所有想去求生的穷人再狠狠敲诈一笔。
“凭什么……工厂是招工的,又不是你们开的……”人群前排,一个因为发烧而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颤抖着声音抗议了一句。
“砰!”
没有任何废话,黑人大汉身旁的一个混混抡起手里的棒球棍,狠狠地砸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额头上。
男人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冰雪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就凭老子手里的棍子!”混混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冲着人群嚣张地咆哮,“还有谁有意见?啊?!不想死的就赶紧掏钱!”
这群底层的恶犬太懂得如何欺压同类了。他们看准了这群排队的流民已经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他们要像捏死臭虫一样,把这些人的最后一点生存希望彻底垄断。
卡洛斯绝望地抓着马克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马克,我们怎么办?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马克咬着牙,四下张望。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冲过去?面对那些钢管和猎枪,他们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劳工只会被单方面屠杀。
那个用围巾遮着脸的前中产男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死死地抱着他的公文包瑟瑟发抖。
就在毒牙帮的混混们狞笑着准备上前,挨个搜身抢劫的时候。
“嗡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宛如钢铁巨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街道后方的风雪中撕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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