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3章仙味居 (第2/2页)
女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厨深处传来。
“说得好。”
巴刀鱼猛地转头。
后厨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普通得没有任何特点。
但巴刀鱼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和门口那个女人一样,是空的。
但空的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是——深渊。
“老板。”门口那个女人恭敬地低下头。
那个男人点点头,然后看着巴刀鱼。
“年轻人,你说得没错。”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我们是在养猪。人吃猪,猪吃人,有什么区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巴刀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他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那股压力从他身上压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压力。他的金光还在,但在那股压力面前,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你……”
“我叫食为天。”那个男人说,“这家店的老板。也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普通,和任何一个餐馆老板没有任何区别。
“也是你想找的人。”
巴刀鱼盯着他。
“那些紫色的东西,是你弄的?”
食为天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是你害的?”
食为天又点点头。
“这些人,”巴刀鱼指着那些穿着月白衣服的人,“这些缸里的东西,都是你干的?”
食为天还是点点头。
“是我。”他说,“都是我。”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年轻人,你知道人为什么要吃饭吗?”
巴刀鱼没有说话。
“为了活。”食为天自己回答了,“人吃饭,是为了活。那如果,有一种饭,吃了之后,能让人不只想活,还想一直吃,永远吃,吃到变成饭本身——”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那是什么?”
他盯着巴刀鱼,眼睛里,那深渊般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进化。”
巴刀鱼的手,猛地握紧了。
“你管这个叫进化?”
“不然呢?”食为天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人吃动物,动物吃草,草吃泥土,泥土吃尸体。从古到今,从来如此。现在,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人吃人。有什么不对?”
他指了指那口锅。
“你知道那锅里煮的是什么吗?”
巴刀鱼没有回答。
“那是一个母亲。”食为天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菜谱,“她女儿在我们这儿吃过饭,很喜欢,每天都来。后来她女儿没钱了,就来求我们。我们说,没关系,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换。”
他顿了顿。
“她问,用什么?我们说,用你。”
巴刀鱼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同意了。”食为天说,“她女儿现在还在外面吃饭。吃得很好,很开心。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盯着巴刀鱼。
“你说,这是不是母爱?”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金光在摇曳。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点一点收紧。
他想冲上去,想打死这个人,想放火烧掉这个地方。
但他动不了。
那股压力,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巴刀鱼。”
娃娃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听他的。他在影响你。”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娃娃鱼说得对。这个人,这个食为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影响他,试图动摇他,试图让他陷入混乱。
但知道归知道,他心里的那股愤怒,那股恶心,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还是压不下去。
“你想杀我?”食为天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你可以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压力更重了。
巴刀鱼的金光被压得贴在身上,几乎透不出来。
“但你杀我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食为天说,“你的厨艺,是谁教的?”
巴刀鱼愣了一下。
“什么?”
“你身上有厨道玄力的气息。很古老的那种。”食为天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巴刀鱼没有回答。
食为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摇了摇头。
“算了。不管你是谁,今天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他挥了挥手。
那些穿着月白衣服的人,忽然全部动了。
他们不再害怕巴刀鱼的金光,不再后退,而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巴刀鱼的金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冒起紫烟,但他们完全不在乎,继续往前冲。
“娃娃鱼,小心!”
巴刀鱼一把护住娃娃鱼,另一只手握拳,金光凝聚在拳头上,猛地砸向最前面的那个人。
砰——
那个人被他砸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下来。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巴刀鱼一拳一个,一脚两个,金光在他身上爆开,扫倒一片又一片。但那些人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倒下去又爬起来,爬起来又冲上来,无穷无尽。
“不对劲。”娃娃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们不是人。”
“我知道。”
“我是说,他们不是活人。”
巴刀鱼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怎么挣都挣不脱。
巴刀鱼回头,看见食为天站在他身后,那只手按在他肩上。
“年轻人。”食为天微笑着,“你很有天赋。但天赋,不是实力。”
他的手一紧。
巴刀鱼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肩上传来,压得他整个人往下沉。他的膝盖弯曲,他的腰弯下去,他的金光被压得几乎熄灭。
“跪下。”食为天说。
巴刀鱼的膝盖离地面越来越近。
但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死也不跪。
“巴刀鱼!”娃娃鱼冲过来,但她被那些穿着月白衣服的人拦住了。
“别管我!”巴刀鱼吼出来。
他的眼睛充血,他的肌肉绷紧,他的骨骼在咯咯作响。
但他就是不跪。
食为天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说,“这么硬的骨头。”
他的手,又加了一分力。
巴刀鱼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快要碎了。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片姜教过他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不太懂。黄片姜说,你记着就行,以后会用上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厨道者,不以力胜,以意胜。”
他闭上眼睛。
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不再试图用金光去对抗那股压力。
他只是想着——
我是一个厨子。
我做菜,是为了让人吃饱,让人开心,让人好好活着。
不是让人变成猪,不是让人吃人,不是让人变成这种鬼东西。
我是厨子。
我是厨子。
我是厨子。
金光,忽然变了。
不再是爆炸式的光芒,而是变得柔和、温暖、像阳光,像灯火,像厨房里灶台上的那团火。
它从巴刀鱼身上涌出来,不是往外冲,而是往上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食为天按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这是……”
巴刀鱼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不是紫色,而是——
白色。
很普通的那种白。像米饭,像豆腐,像蒸鱼时冒出的热气。
他看着食为天。
“你刚才问我,厨艺是谁教的。”他说,“我现在回答你——没人教。我是一个厨子。天生就是。”
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扫过整个后厨。
那些穿着月白衣服的人,被白光一照,纷纷停下脚步。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迷茫。
“我……”
“这是哪儿……”
“我是谁……”
他们一个个喃喃自语,然后软软倒下去,像是终于醒来的梦游者。
食为天站在那儿,盯着巴刀鱼。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凝重。
“厨神意境。”他轻声说,“你居然领悟了厨神意境。”
巴刀鱼不知道什么是厨神意境。
但他知道,现在,他不怕这个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食为天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让我跪下。”巴刀鱼说,“现在,换你了。”
白光从他身上涌出,凝聚成一道光柱,直直射向食为天。
食为天脸色一变,抬手挡了一下。
那道光柱撞在他手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他的手上冒出紫色的烟,皮肉在消融。
他闷哼一声,转身就跑。
那扇小门砰地关上。
巴刀鱼追过去,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食为天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句话,从黑暗深处飘来,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年轻人,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巴刀鱼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漆黑的走廊,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娃娃鱼的声音。
“他跑了?”
“跑了。”
“追吗?”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不追。”他说,“先把这里处理了。”
他转过身,看着后厨里那些倒在地上的“人”。
他们正在慢慢醒来。等他们完全醒来,他们会发现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些人,可能永远不想知道真相。
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巴刀鱼走到那口大锅前,看着锅里还在煮的东西。
他伸手,关掉了火。
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落进锅里。
锅里的东西,停止了沸腾。
那浓郁的香味,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一锅清水,什么都没有。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吧。”
娃娃鱼跟上他。
两人走出后厨,走过店堂,走出那扇红漆大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街上,照在那些崭新的商铺上,照在那两盏写着“仙味居”的大红灯笼上。
巴刀鱼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缓缓关上了。
里面的紫光,已经彻底消失。
“它会怎么样?”娃娃鱼问。
巴刀鱼想了想。
“会有人来处理的。”他说,“玄厨协会,或者其他什么人。”
他顿了顿。
“如果没人来,我就自己来。”
娃娃鱼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刚才那个白光,”她问,“是什么?”
巴刀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已经没有光了。
但他知道,那光还在。在他心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感觉——挺好。”
娃娃鱼想了想,点点头。
“是挺好的。”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晨练的,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没人注意那两个从仙味居走出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就在那条街的转角,有一家店,昨天晚上还煮着不该煮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那些穿着月白衣服的人,此刻正在后厨里慢慢醒来,面对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们不知道,那个叫食为天的男人,已经逃进了黑暗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但巴刀鱼知道。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他知道,那个男人还会再来。
他知道,自己身上那股白光,那股被称为“厨神意境”的东西,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更多的敌人,更多的危险。
但此刻,走在清晨的阳光里,他只想着一件事——
回去之后,要给酸菜汤带份早餐。
不然她又要念叨了。
“想什么呢?”娃娃鱼问。
巴刀鱼笑了笑。
“想早餐。”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那个平凡又热闹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