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4章午夜食堂 (第1/2页)
凌晨两点十七分。
巴刀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把目光收回面前的砧板上。
刀光一闪,一根莴笋被切成薄片,薄得能透过月光。片与片之间几乎看不出间隙,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页页翻开的书。
“你切的不是莴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寂寞。”
巴刀鱼没回头。
“这么晚不睡,你寂寞?”
“我睡不着。”娃娃鱼从角落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蹭到他身边,“酸菜汤打呼噜太响了,跟打雷似的。”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切的莴笋。”娃娃鱼趴在料理台边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薄片,“切得真好。比我妈切得都好。”
巴刀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娃娃鱼快三个月了,第一次听她提起“妈”。
“你妈也切莴笋?”
“嗯。”娃娃鱼点点头,“我妈以前是食堂的大师傅。她们厂里两千多人,就她一个女的掌勺。我爸说,我妈颠勺的时候,整个人都能飞起来。”
巴刀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
“后来呢?”
“后来厂子倒闭了。”娃娃鱼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就没再颠勺了。她去菜市场摆摊,卖盒饭。一份五块,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那挺好。”
“挺好。”娃娃鱼说,“就是太累了。累得她后来连刀都拿不动。”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把切好的莴笋放进冰水里。薄片在水里散开,打着旋儿,像一片片绿色的雪。
“你呢?”娃娃鱼问,“你妈做饭吗?”
“我妈?”巴刀鱼摇摇头,“我妈不做饭。”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巴刀鱼说,“她唯一会做的就是煮泡面。还是那种把面煮成糊、把调料包全倒进去的煮法。我爸说,吃她煮的面,能提前体验老年生活——牙口不好的人最适合。”
娃娃鱼“噗”地笑出声来。
笑完了,她又问:“那你跟谁学的做饭?”
巴刀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冰水里那些莴笋片,看着它们慢慢沉底,慢慢浮起,慢慢打着那些没有规律的旋儿。
“跟我爸。”他说。
“你爸会做饭?”
“会。”巴刀鱼说,“他以前是厨师。不是那种大饭店的厨师,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只要你想吃,他就能给你做出来的厨师。”
娃娃鱼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巴刀鱼想了想,“不管你要吃什么,不管你有没有食材,他都能给你变出一顿饭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小时候家里穷,经常没菜吃。可我爸从来不让我饿着。他能在只有一把米、一个鸡蛋、两根葱的情况下,做出一锅让我记了二十年的炒饭。”
娃娃鱼听着,眼睛亮亮的。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巴刀鱼说得很平静,“我十五岁那年,他死了。”
娃娃鱼不说话了。
她趴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巴刀鱼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脸不算好看,也不算年轻,可看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见过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对不起。”她小声说。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问。”
巴刀鱼摇摇头。
“没什么不该问的。”他说,“人都会死。我爸死了,你妈也——”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娃娃鱼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妈没死。”她说,“她是失踪了。”
巴刀鱼愣了一下。
“失踪?”
“嗯。”娃娃鱼点点头,“三年前,有一天晚上,她说出去买点东西,就再也没回来。”
巴刀鱼沉默了。
失踪比死亡更折磨人。死亡至少有个结果,有个可以哭的地方,有个可以烧纸的日子。失踪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等待,和那种永远也填不满的空。
“你爸呢?”
“我爸?”娃娃鱼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爸早就死了。我妈失踪之前三年,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累死的。”娃娃鱼说,“真的,就是累死的。他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送外卖,晚上看大门,周末还去工地搬砖。就是为了让我妈少摆几年摊,让我能多读几年书。”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有一天,他送外卖的时候,骑着骑着,就倒下去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过劳死。”
巴刀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娃娃鱼的头发。
娃娃鱼没有躲。
她就那么低着头,让他的手放在她脑袋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所以你明白吗?我为什么想跟着你。”
巴刀鱼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做饭的时候,跟我爸有点像。”娃娃鱼抬起头,看着他,“不是样子像,是那种——那种感觉。好像你做的每一顿饭,都是在给什么人吃。”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
“饿不饿?”
娃娃鱼点点头。
“等着。”
巴刀鱼打开火,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他打了三个鸡蛋进去,用筷子飞快地搅散。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变成一片一片嫩黄的蛋花。
娃娃鱼趴在料理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做什么?”
“炒饭。”巴刀鱼说,“我小时候吃的那种。”
他从柜子里翻出隔夜饭,用手指捏了捏,确认干湿度刚好。然后切了一点葱花,从冰箱角落里找出半根胡萝卜,切成细小的丁。
“没别的菜了?”娃娃鱼问。
“有莴笋。”巴刀鱼指了指冰水里那些薄片,“可炒饭不能放莴笋。”
“为什么?”
“因为莴笋出水。”巴刀鱼说,“炒饭最怕出水。一出水,饭就黏了,黏了就不好吃了。”
娃娃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巴刀鱼把胡萝卜丁倒进锅里,炒出香味,然后倒入隔夜饭。锅铲翻飞,米饭在热油里一粒粒散开,和蛋花、胡萝卜丁混在一起,颜色越来越好看。
最后撒上葱花,淋一点酱油,再翻炒几下。
“好了。”
他把炒饭盛出来,装在一个白瓷盘里,推到娃娃鱼面前。
娃娃鱼低头看着那盘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蛋花嫩黄,胡萝卜丁橙红,葱花翠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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