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沉沙 (第2/2页)
气自己读了这么多书,拿了金奖,去了瑞典,却连奶奶的院墙都修不了。
柳杨村的事她能做,金川村的事她做不了。
太远了。远到一封信要走一周,远到奶奶在电话里说“奶奶等你回来”,她只能说“奶奶,我暑假不回去了”。
暑假不回去了。为了三百块钱的勤工助学工资,不回去了。为了省一张火车票的钱,不回去了。为了早一点适应城里的生活,不回去了。
她拿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奶奶也信了。
但金川村的风沙不会管。它只管刮,刮七天七夜,刮倒院墙,刮翻屋顶,刮埋村口的路。
拾穗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烈,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个不停。
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金川村的沙枣树。银灰色的叶子,很小很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沙枣熟的时候是金黄色的,甜里带涩。她小时候最爱吃沙枣,吃得满嘴都是涩味,但心里甜。
现在那些沙枣树还在吗?信里只说“树也死了,草也秃了”。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她踩过无数遍的草,都没了。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信纸。
旁边是那张没写完的家书,只写了“奶奶”两个字。
她拿起那张家书,看了几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写了。那些话写出来,奶奶听了也只会说“好”。
她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信纸。这次写回信,给老村长。
“老村长,信收到了。我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说“我很难过”没用。说“我马上回去”回不去。说“我想想办法”?什么办法?
她想了很久,继续写。
“院墙倒了,我再砌。屋顶掀了,我再盖。路被埋了,我再挖。树死了,我再种。草秃了,我再撒籽。金川村不会留不住。只要有人在,就留得住。”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跟老村长的字一样。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金川村老村长收”。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不是北京的银杏树,是金川村的沙枣树,是奶奶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头发被风吹乱了,用手拢了拢,拢不住,就不拢了。
奶奶说:“风大,进去吧。”她没进去。风打在脸上,沙子硌得眼睛疼。但奶奶也没进去。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烈,知了还是叫个不停。
但她的心沉下来了,沉到金川村的沙土里。沙土能埋很多东西,但埋不了她。
她拿起桌上的信封,摸了摸上面的字。明天寄出去。
今天,她还要把没写完的家书写完。
不是写给奶奶看,是写给奶奶听。奶奶不识字,老村长会念给她听。
她要让奶奶知道——院墙倒了能砌,屋顶掀了能盖,路被埋了能挖。
金川村不会留不住。
她重新铺了一张信纸,写下“奶奶”两个字。这次没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