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 吴记腊味名初扬 (第2/2页)
胡都古自然明白使君的用意。
若是在辽地,他会嗤之以鼻,轻描淡写地来一句:“不过尔尔。”
可这里是宋都,使君摆明了会让他御前献艺,可不敢胡乱吹嘘,以免搬石头砸脚。
须实事求是,但又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他沉吟片刻,谨慎作答:“南朝食馔,确有可取之处,然不足为奇。途中所尝之肴,我也烹得,但我烹制的菜肴,南朝御厨却未必做得出来。”
前一句是实话。
胡都古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名厨,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进京途中品尝的各色菜肴,他若是有心,皆能复刻,无非耗时长短罢了。
后一句则略带吹嘘。
胡都古心知肚明,他与南朝御厨各有所长,真论厨艺,恐怕在伯仲之间。
他擅长的菜式,南朝御厨若是有心,自然也能复刻。
耶律煜闻言大喜,拊掌道:“好极!待明日觐见,我会禀明南朝天子,让你在正旦宴会上献艺,也好教宋人开开眼界!”
……
与此同时,刁约和马遵亦率领正旦使团抵达中京。
宋朝使团抵达宋辽边境时,耶律洪基同样派了接伴使相迎,接待的规格比照南朝,但仅限第一席接风宴,沿途的饮食起居,都远不如宋朝所备。
非是契丹人“抠门”,实是受条件所限。
辽国位于北方苦寒之地,如今又时值寒冬腊月,大雪塞途,车马难行,往往行百里而不见人烟。有一饭可充饥、有一屋可避寒就不错了,哪能指望日日纵享盛宴?
幸而,临行前得吴掌柜相赠腊肠,途中若是馋了,便取根腊肠打打牙祭,尚可聊慰口腹。
说到腊肉腊肠,现代多流行于南方地区,北方很少制作腊味。
但在一千年前,由各种野兽、家禽乃至鱼雁等食材制作的腊脯是契丹人祭祀、待客及日常生活中所必备。
大中祥符初,路振以正旦使的身份使辽,契丹皇帝便以丰盛的腊味款待他,“牛、鹿、雁、鹜、熊、貉之肉为腊肉,割之令方正,杂置大盘中。”
辽人还把野兽肉制成肉脯,作为馈赠邻国的礼品。
事实上,接伴使此番便携来许多腊脯,作为沿途主要的吃食之一。
他万料不到,南朝的使君放着现成的腊肉不吃,非要让庖厨烹制他四人自带的腊味,这是何道理?
待香气随热气自灶房里飘出,接伴使立时恍然大悟,使劲吸动鼻翼,恨不得将周遭的香气尽皆吸入腹中。
香!太香了!
腊肠的浓香在这冰天雪地里尤为诱人,引得一众契丹人喉头连滚,频频瞄向灶房。
众人对腊味太熟悉了,可南朝使君带来的腊味之香,远超昔日所见!
无怪南朝使君将自带的腊味视若珍宝,每日只吃少许。
接伴使咽口唾沫,忍不住出言相询:“这腊味的香气倒是浓郁,不知是以何种肉食制成?”
刁约坦言道:“猪肉。”
“猪肉?”
众人相顾愕然。
契丹人的肉食以羊肉和野味为主,鲜少吃猪肉,而且,接伴使早有耳闻,南朝士大夫素来视猪肉为低贱之物,今日何以甘之若饴?莫非传闻有误?
转念一想,食物只有合不合口,岂分高低贵贱?
这腊肠做得这般喷香,远胜他带来的羊羓。换作是他,他也会舍羊肉而食猪肉。
刁约将接伴使及扈从的契丹人的馋样看在眼里,立时又取出两根腊肠,吩咐道:“把这两根腊肠拿去一并煮了,也让陈伴官尝尝鲜。”
“这……”
接伴使本想客气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南朝人才假客套,北朝人素来直言快语,遂改口称谢:“刁使君盛情,某却之不恭。”
灶房里,驿馆的庖厨将煮好的腊肠捞出,切作小块,顺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替诸位官人试试毒。
这滋味……再来一块!
他微眯起眼,细细品味。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身为庖厨,他自然比接伴使懂得更多。
这腊肠之所以格外喷香,腌制时必定下了猛料。旁的不论,单是白糖便不知放了多少,其所值已远超肉价!
如此贵重的腊肠,这辈子也吃不上几回。
再来一块!
“上菜!”
驿馆杂役将热气腾腾的腊肠呈于桌上。
刁约不觉有异,相反,他甚至觉得分量似乎变多了。
这是因为之前在宋朝境内时,沿途只煮一根腊肠解馋,今日煮了三根,同样少几块肉,分量减少得不那么明显。
待四位使君动筷,接伴使紧随其后,举筷夹菜。
腊味入口,顿觉唇齿一新!北地的腊肉多以咸味打底,而南朝使君带来的腊肠,竟是香甜可口,夹杂着淡淡的酱香和酒香,委实解馋!
刁约笑问:“此味可还合陈伴官的口味?”
接伴使咂摸着唇齿间的余味,感叹道:“这腊肠滋味不俗,莫非是贵国御厨所烹?”
四人一怔,相视而笑:“非也!不过是一市井庖厨所烹。”
刁约的口吻云淡风轻,他没说的是,这位市井庖厨的厨艺或许更在御厨之上,连官家都曾御驾亲临。
有些话不说,更能彰显我大宋人杰地灵。
接伴使大受震撼,连市井庖厨都有这等手艺,那天子御厨又该是何等了得!
南朝食馔竟已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么……
他不禁生出些许向往之心。
刁约见状,豪爽道:“陈伴官莫要客气,尽管取食!腊味也好,又或是其他美食,我等回去后自可日日食用。”
话虽如此,待使团回到东京,少说也是三月以后了,届时已是暮春时节,吴记的腊味只怕早已售罄。
一念及此,心下不免叹惋。
接伴使难掩艳羡之色,在他的想象中,汴京俨然成了一座美食之都。
既然身不能至,那便多吃几块腊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