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耳边初闻老僧语 (第2/2页)
王贤摸索着抓住,入手微温。
他毫不犹豫拔开塞子,将其中剩下的半壶水一饮而尽。
清泉入喉,如甘霖洒入龟裂大地,那股灼烧般的痛楚顿时缓解大半。
心神一松,无边的倦意再度涌上,他头一沉,又昏睡过去。
来人似想上前探查,却被金光柔和而坚定地推开,只能无奈驻足。
他默默观察良久,见王贤呼吸逐渐平稳,方才长舒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不碍事了......是伤势太重,体力心神俱都透支所致。静养些时候,当能恢复。”
“安下心来,好好睡一觉吧!”
“别怕!”
这一番话语仿佛有某种安神之力,昏迷中的王贤眉头微微舒展。
又不知过了多久。
其间王贤数次短暂苏醒,皆是片刻清明后便再度沉入黑暗。
朦胧中,他总感觉不远处有个人静静守候,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始终注视着他。
恍恍惚惚,他看到了许多人。
幼年时温柔抚摸他额头的母亲,容颜已然模糊,只剩那双盛满怜爱的眼睛。
天真烂漫的李玉在花丛中转身,笑靥如花。
刻骨铭心的师姐端木曦白衣执剑,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悒。
贪玩的唐天挤眉弄眼,递来一只烤得焦香的野兔——
碎片般的影像闪烁而过。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昆仑山上的师父——
等等,师父?
他哪来的师父?
除了凤凰城那个整天醉醺醺、满嘴跑火车的老道士张老头,他何曾拜过师?
还有熊二师兄憨笑着坐在火堆旁,眼巴巴等着他烤山鸡——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不知这副表情是苦是乐。
也许,眼前一切终究只是心魔制造的幻象,一场颠倒迷离的梦境。
可如果真是幻象,为何心会这般刺痛?
师父、母亲、李玉、端木曦、唐天......如果你们真的存在,又在哪里?为何留我一人在这黑暗深渊?
隐隐约约,一阵诵经声传入耳中。
低沉、平缓、富有节奏,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又轻如羽毛拂过心湖。
这个时候念诵佛经,是为超度,还是镇压?
难道自己当真入了魔,需要佛法洗涤这一身罪孽与浸染?
王贤在片刻清醒中思索,神海内记忆的碎片如漫天雪花纷扬落下。然后,他又失去了意识。
“咚......咚......咚......”
这次不是诵经,是木鱼声?
还是古钟鸣响?
悠远的声音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一声声,敲开梦魇的枷锁,直抵心底最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着要看一眼,只是安静地躺着,放下所有戒备与思虑,不去想身在何处,不去管身外世界如何动荡。
他的世界,暂时只剩下这声声低鸣。
“咚——咚——咚——”
木鱼声悠扬不绝,仿佛自亘古响起,将永无止息。
它在虚空中回荡,也在王贤破碎的心神间筑起一道宁静的屏障。
他侧耳倾听,呼吸越来越绵长平稳,整个人仿佛飘荡在一片祥和的佛国净土,不愿离去。
一个失明之人,置身魔域险境,本该惶恐绝望。但在这奇异的诵经声中,痛苦似乎暂时远离了。
只是,那护体金光终究非无穷尽。
它的光芒开始微微摇曳,明灭不定。
终于,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这片宁静。敲打在心底的木鱼声,在这一刻倏然远去,恍若退潮。
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王贤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安宁下来。
他没有试图睁开黑布蒙住的双眼,而是第一次,真正睁开了心眼。
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一个老和尚。
枯瘦如古松,面容清癯,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婴。
他身上僧袍破烂不堪,沾满尘灰,竟比王贤的衣衫还要褴褛。他就盘坐在三丈之外,手持木鱼,目光平和地望着王贤。
不,不是望着。
老和尚的眼眸澄澈,却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是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更让王贤心惊的是,在老和尚身后,隐隐绰绰立着十几尊罗汉虚影。
这些虚影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或怒目,或慈悲,或沉思,或低眉,分列两行,虽虚幻不清。
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仿佛拱卫着中央的老僧。
王贤默然之间,心眼再看四周,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竟是一座塔的内部。
九根巨柱撑起高阔空间,柱身以金色滚边装饰,雕梁画栋,绘有麒麟、凤凰、金龙等佛门瑞兽。
每一幅图案都栩栩如生,笔法精妙绝伦,纵然王贤对佛门艺术了解不深,也知这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塔顶中央,一个巨大的“卍”字金光内蕴,周围一圈垂落数十条经幡。
这些经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若不是塔外隐约传来的魔气与阴风,王贤几乎要以为自己置身某座千年古刹的大雄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