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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5章 襄阳之战(二)

第1505章 襄阳之战(二) (第2/2页)
  
  吕岱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不是试图压下什么,而是认命。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波澜,只有死水般的绝望。
  
  他松开抠着船舷的手,整了整身上已经沾满烟灰的甲胄,将剑缓缓归鞘。
  
  “传令。”他的声音因为太过绝望,反而变得平静,“能动的船,向两岸疏散。不能动的……弃船。”
  
  “将军?!”
  
  “我们还能……”
  
  “不能了。”吕岱打断左右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燃烧的、爆炸的、沉没的战船,扫过那些在火焰中挣扎惨叫的士卒。
  
  “这不是水战。这是……屠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告诉活下来的人,去告诉武昌,告诉建业……”
  
  “告诉他们……水战,从此不一样了。”
  
  吕岱的背影变得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江风卷着黑烟掠过,带着火焰的余温和死亡的气息。
  
  汉水之上,吴国水师纵横江表数十年的骄傲与荣光,正在这场超越时代的火焰风暴中,燃烧、崩塌、沉入深渊。
  
  然则……
  
  还没有结束。
  
  这个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忘了一直在北岸观战的汉军。
  
  就连站在北岸观战的姜维,自己都看呆了。
  
  眼前,水中的一切,根本不是他预想的战局。
  
  镇东将军根本不需要他配合。
  
  那些雷火箭、惊雷火毬、猛火喷筒……
  
  这三层火攻体系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纯粹而高效的毁灭。
  
  吴军纵横江表数十年的水战经验,那些楼船的高大、斗舰的迅捷、艨艟的凶狠……
  
  在粘稠的火焰与震耳的爆炸面前,薄如蝉翼。
  
  姜维甚至看见,吴军旗舰已开始转向。
  
  残存的斗舰、艨艟如惊弓之鸟,正拼命划桨,试图脱离这片焚船煮人的炼狱,向下游溃逃。
  
  “嗐呀!”
  
  从关中走武关道率军过来协守南阳,牵制武昌的赵广,一拍大腿,语气里大是惋惜:
  
  “可惜是在水里,若是在平地,某率骑军追击,岂不爽哉?”
  
  再看江中,眼中满是羡慕。
  
  可惜自己不懂水军,否则的话,跟着阿姊去船上,多好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姜维猛然惊醒。
  
  是了。
  
  战局已变。
  
  镇东将军的碾压式胜利打乱了一切节奏,但也创造了更大的战机。
  
  吴军不是有序撤退,是溃败。
  
  溃败之军,阵型散乱,士气崩摧,正是砲石覆盖的绝佳时机!
  
  “传令——”
  
  姜维长剑出鞘,直指江心那些试图逃离的吴船:
  
  “所有砲车,换散石弹!覆盖射击江心溃军!床弩上火箭,狙其帆樯!弓弩手前出江岸,射杀落水者!”
  
  “诺!”
  
  令旗翻飞,战鼓骤急。
  
  北岸汉军阵中,那些被油布覆盖的“巨兽”终于露出獠牙。
  
  力士们吼着号子,绞盘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如巨兽磨牙。
  
  配重箱缓缓升起,抛臂在绞索牵引下向后仰倒。
  
  梢端的皮兜中,已不是整块巨石,而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卵石。
  
  战争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放!”
  
  砲正令旗劈落。
  
  崩!崩!崩!
  
  三十余架石砲同时怒吼。
  
  抛臂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中,数千枚卵石如暴雨般腾空。
  
  然后,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覆盖半里江面的死亡之雨,砸向那些正拼命划桨逃窜的吴船。
  
  噗噗噗噗——!
  
  石雨降临。
  
  一艘斗舰的甲板上,正在奋力划桨的吴军桨手被石雨覆盖。
  
  卵石砸在头盔上,头盔凹陷;砸在肩背,骨裂声清晰可闻;砸在船板,木屑纷飞。
  
  惨叫声中,整片划桨区为之一空,船速骤减。
  
  另一艘艨艟的船楼被十余枚卵石连续命中,女墙破碎,弩窗后的射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床弩——火箭,放!”
  
  北岸高处,二十架加强过的八牛弩同时击发。
  
  粗如儿臂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跨越两百步距离,狠狠扎入吴船帆樯。
  
  帆布遇火即燃,本就混乱的吴军舰队,更多船只失去了动力。
  
  “弓弩手,前出!”
  
  三千弓弩手奔至江岸,箭矢如飞蝗般洒向江面。
  
  那些跳船逃生的吴军士卒,此刻成了活靶。
  
  有人在水中奋力划动,被一箭贯喉;
  
  有人抱着浮木,被数箭钉穿;
  
  更有人绝望地举起盾牌,但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江心,已成修罗场。
  
  前有汉军水师的火海拦截,后有北岸砲石箭雨的追杀。
  
  吴军残存的船只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冲撞,燃烧,沉没。
  
  吕岱望着这四面楚歌的绝境。
  
  望着那些在砲石箭雨中哀嚎溃散的部下。
  
  望着北岸汉军阵中那些终于露出狰狞的砲车……
  
  他跪倒下来。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终于流下泪水。
  
  原来,汉军的杀招,不止江上那一套火攻。
  
  汉国是要水陆并举,将他吴国水师,彻底葬送在这段汉水之中。
  
  冯永……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轰鸣。
  
  他终于知道,以魏国之强,为何会被仅有一州的蜀汉打败。
  
  最后只能仓皇出海逃窜。
  
  只有真正去面对,才知道这个对手,有多可怕。
  
  “传令……”吕岱低垂着脑袋,声音无比沙哑,“各船……各自突围吧,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不再看江面惨状,起身,一步步走向船楼。
  
  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随着这场溃败,散入汉水滚滚波涛之中。
  
  而北岸,姜维收剑入鞘,望着江心那片正在砲石箭雨下崩解、沉没的吴军舰队,轻轻吐出一口气。
  
  虽然节奏被打乱,虽然镇东将军的锋芒太过耀眼……
  
  但胜利,终究是胜利。
  
  希望长安那位大司马,不会怪自己配合得太晚吧……
  
  江风猎猎,卷着硝烟、焦臭与血腥味。
  
  掠过北岸汉军森严的阵列。
  
  掠过江面燃烧的残骸。
  
  掠过这片被火焰重新书写过的战场。
  
  襄阳,如同一只被洗干净的羔羊,瑟瑟发抖地暴露在汉军的獠牙之下。
  
  ——
  
  《江表志·吕岱列传》:
  
  岱收拢残兵,得二千余众,退守襄阳。
  
  时江面火息烟未散,汉军已登南岸,筑垒围城。
  
  诸将或劝:“江陵犹在,可乘夜顺流而下,再图后举。”
  
  岱按剑叱曰:“吾受国恩,镇此北门十载。今失水师,若再弃城,何面目见至尊于九泉?”
  
  遂尽焚城外舟船,以示死守。
  
  然城中粮秣,早为前番征调殆尽;守卒皆新败之众,闻汉军火器如谈虎。
  
  更兼荆州豪族,自去岁商路断绝,积怨已深。
  
  蔡、蒯、庞诸姓,暗通款曲于汉营,约以“开城不杀,保其宗祀”。
  
  是夜三更,汉军砲石复震。
  
  岱擐甲登城,亲持弓弩督战,忽闻南门哗变,火光冲天。
  
  豪族私兵倒戈,斩关落锁,汉军如潮涌入,巷战遂起。
  
  岱知事不可为,乃召亲卫百人,慨然道:“大丈夫死国,正当今日!”
  
  遂自城楼驰下,挺槊冲阵。
  
  时汉军已据街衢,箭矢如雨。
  
  岱身被重甲,冲杀数十步,槊折,易刀。
  
  左右亲卫渐尽,身中七箭,犹大呼酣战。
  
  汉军阵中,征南将军赵广引弓久矣。
  
  见岱须发戟张、状若疯虎,乃搭三棱破甲箭,弦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贯甲洞喉,余劲未衰,钉于身后焦木。
  
  岱身形骤僵,怒目圆睁,以刀拄地,喉间“咯咯”作声,终未再言。
  
  良久,轰然扑地,血浸三尺。
  
  广收弓趋前,拔箭于木,拭血纳囊,睨尸身低啐:“背信老革!”
  
  有史臣“诸葛谪星”曰:
  
  岱起于寒微,终跻鼎铉。
  
  然昔在交州,尝许士燮之子“保其宗族”,既而尽诛之,失信于南土。
  
  今襄阳之败,豪族叛于内,岂非天道好还?
  
  夫为将者,不可不慎于诺,不可不察于民。
  
  岱以诈力兴,终以失信亡,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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