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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6章 曹髦

第1496章 曹髦 (第2/2页)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
  
  王经和王业两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站起,望着远去的辇舆,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辇舆回到西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
  
  “取诏帛来。”他说。
  
  王经连忙研墨。
  
  曹髦提起笔,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皇帝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即刻入宫议事。青徐之事,朕欲亲闻。”
  
  写完后,曹髦看着最后“亲闻”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笔。
  
  “用玺。”
  
  玉玺按下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
  
  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
  
  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笔力稍弱,像春日初发的柳枝,柔而欠刚。
  
  “青徐之事,朕欲亲闻……”司马昭念到此处,忽然笑出声来。
  
  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大将军何故发笑?”
  
  “笑陛下……年幼气盛。”
  
  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拿起那枚刚拟好的《辽东龙井祥瑞颂》帛卷,两相对比。
  
  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转头问亲信:“陛下派人来时,神色如何?”
  
  亲信躬身:“据宫门守卫说……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后被王沈、王经、王业三人阻拦。”
  
  司马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提起笔,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批了八个字:
  
  “国事繁剧,容后入觐。”
  
  “就这样送回宫中。”
  
  司马昭将诏书递还:
  
  “告诉陛下:青徐之事关乎国运,非当面可陈。待三日后,某自当入宫详奏。”
  
  又递上《辽东龙井祥瑞颂》,“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
  
  亲信迟疑:“大将军,陛下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的。”
  
  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
  
  他顿了顿,对钟会道:“士季,迁民之事加紧。”
  
  “还有,《辽东龙井祥瑞颂》,可以散出去了。”
  
  “告诉襄平那边,把‘双黄龙现井’的故事,说得再真切些,越详实越好。”
  
  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定迁都之事?”
  
  “不是迁都。”
  
  司马昭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
  
  “是迁鼎。彭城四战之地,北有汉,南有吴,早晚不保。”
  
  “辽东虽寒,然有山海之险,鲜卑为援,足可立国。”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愿不愿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贾充低声道:“陛下性子刚烈,恐……”
  
  “刚烈?”司马昭转身,轻蔑一笑,“公闾,你记住,刚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贵;若不懂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甲片相击。
  
  ——
  
  宫里。
  
  曹髦死死地盯着“国事繁剧,容后入觐”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容后入觐……”曹髦喃喃重复,“他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
  
  王经上前一步,满是忧虑:
  
  “陛下息怒。大将军既如此回复,便是……便是心意已决。”
  
  “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彭城守军尽听其令。陛下若强要追究,恐……恐激生变故啊。”
  
  “变故?”曹髦抬头,眼眶已是含泪:
  
  “王尚书,你是怕朕……怕朕像废帝(曹芳)一样,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
  
  王经跪地,亦是泪流满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鉴,废帝之事,去今不过三载,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当时故太傅(司马懿)以‘昏乱失德’之名行废立,满朝无人敢言。”
  
  “今大将军之势,更胜其父。陛下……陛下年少,来日方才。”
  
  “来日方长?”曹髦忽然惨笑,“王卿,你觉得司马昭会给朕‘来日’吗?”
  
  他的目光,落到诏书旁的另一卷帛书上。
  
  这正是和诏书一同被送回,说是大将军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开丝绦。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行工整华丽的隶书标题刺入他的眼帘:
  
  《辽东龙井祥瑞颂》。
  
  他往下读去:——
  
  ……襄平故井忽现异象。
  
  有双黄龙出焉,长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俄而取素绢,研浓墨,奋笔作《潜龙篇》,其辞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书毕,帝以指重叩“鳅鳝”二字,曰:
  
  “司马昭以辽东之井为‘龙居’,视朕为何物?”
  
  “彼所谓‘黄龙’,不过泥淖中鳅鳝耳!朕宁碎鳞于彭城,不迁鼎于伪井!”
  
  侍宦有窥见者,密报司马昭。
  
  昭得密报,召贾充、钟会示之。
  
  充展诗卷,读至“鳅鳝舞其前”,面色骤变,惶然曰:“‘鳅鳝’之喻,其锋直指大将军……”
  
  钟会细观诗稿,忽抚掌笑曰:
  
  “‘蟠居于井底’,陛下自比困龙,却不知井底之龙,本为囚物,此诗非宣战,实哀鸣也。”
  
  昭不答,取诗卷自观。
  
  目光扫过“不能越深渊”“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变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掷卷于地:
  
  “彼以‘鳅鳝’辱吾等,自比‘困龙’,是谓吾等为佞幸,彼为真龙耶?”
  
  充伏地请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诛心之语……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敌。”
  
  遂令:“自今日始,宫门戍卫增三倍,凡帝所食饮、所阅简牍、所近侍从,皆需经虎贲中郎将成济亲验。”
  
  “命太史令即日颁告天下:辽东龙井祥瑞,实应天命。着令有司筹备迁都事宜,三月内必启程。”
  
  言罢,昭又目视地上诗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龙栖何处。”
  
  有史臣“小伙不错啊”曰:
  
  曹髦聪慧早成,然生于僭伪之庭,处权臣窃鼎之际。
  
  以冲龄作“鳅鳝困龙”之诗,譬犹雏凤张喙向鸷鹰,其志虽锐,其危益亟。
  
  司马昭本忌其刚锐,见此诗而恶毒滋甚。
  
  诗能刺骨,亦能招祸,悲夫!
  
  然以汉室三兴之统观之,此实僭伪内讧,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尝言:“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观曹髦之困、司马昭之暴,岂非德衰祚终之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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