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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1章 死节

第1491章 死节 (第2/2页)
  
  诸葛瞻默然。
  
  他知道,话已至此,再劝无用。
  
  “阿兄,”他最后问,“那两位侄儿……”
  
  “他们……”
  
  诸葛恪闭目,深吸一口气:
  
  “思远,你回去禀告冯大司马,诸葛恪有三事相托。”
  
  诸葛瞻正了正衣襟:“阿兄请讲。”
  
  “其一,”诸葛恪转身,从榻上最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图卷,缓缓递过来:
  
  “这是西陵及江陵上游百里江防详图,标注了所有水寨、暗礁、汛期水道、屯粮之所。”
  
  诸葛瞻双眼瞪大,连忙双手接过。
  
  “其二,”诸葛恪继续道:
  
  “我已命吾弟诸葛融,尽发公安部曲三千,并西陵愿随将士两千,合计五千精锐,携家眷辎重,秘密集结于秭归香溪河谷。”
  
  “待我死讯传出,他们便会北投汉国。”
  
  “这五千人皆是老卒,熟悉吴军战法、江防水情,冯大司马得之,如添臂膀。”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瞻:“以此二物为凭,请大司马答应我一件事。”
  
  “兄长请说。”
  
  “救我二子,诸葛竦、诸葛建。”
  
  诸葛恪一字一顿,“他们如今困在建业,形同囚徒。我死之后,孙峻为绝后患,必下毒手。”
  
  诸葛瞻欲言,诸葛恪抬手止住:
  
  “我知汉国与吴国有盟约,不便公然干涉内政。”
  
  “但请大司马在我死后,立即以汉国名义发国书谴责孙峻‘逼杀托孤重臣,有失君臣大义’,并要求‘罪止一身,不得株连’。”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有些茫然: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能现在就派出精干细作,暗中协助他们逃离建业。”
  
  “我怕,怕我一死,还没等汉国国书至,孙峻就已经会对他们下手。”
  
  诸葛瞻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艰难点头:
  
  “我会立刻派出信使,送往建业,让他们以最大努力,救出两位侄儿。”
  
  诸葛恪苦笑:“你们尽力吧……我会再尽量多拖延一段时间。”
  
  “虽说我已经派出了死士,但人手恐怕不足,有了你们的人,说不定会更有把握一些。”
  
  诸葛瞻点点头。
  
  诸葛恪继续说道:
  
  “孙峻虽狂,却非愚钝。他如今内外交困,魏国窥伺,汉国虎视,朝野非议。”
  
  “汉国若像上次一样,以断绝边贸、陈兵边境相胁,他必不敢为两个已无威胁的年轻人,赌上国运。”
  
  诸葛瞻沉吟片刻:“大司马或会问:汉国为何要为此事与吴国交恶?”
  
  “因为天下大势。”诸葛恪缓缓靠回榻上,“思远,你回去告诉冯大司马:吴国气数已尽了。”
  
  他脸上带着悲凉之色:
  
  “孙峻专权,全公主乱政,幼主孱弱,朝堂离心。滕胤、吕据等宿将旧臣,今日畏于权势不敢言,他日必生异心。”
  
  “而汉国……冯大司马内修政理,外整武备,天下八九,尽在掌握,兵精粮足,民心归附。”
  
  “十年之内,汉必兴师攻吴。”
  
  此时此刻,诸葛恪显得格外清醒:
  
  “届时,大江天险或可阻汉军一时,却阻不了人心向背。”
  
  “吴国无明主,无良相,无死士——凭什么守这荆州与江东六郡?”
  
  房中一片寂静。
  
  “所以,”诸葛恪轻声道,“我今日所求,非仅为私情。”
  
  “他日王师南下时,请冯大司马念在今日这份江防图、这五千部曲、以及我诸葛元逊以死明志的份上……”
  
  他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向着西北方向——那是汉国长安所在——深深一揖:
  
  “善待江东百姓。”
  
  四字出口,竟带哽咽。
  
  “吴国将亡,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但江东百姓何辜?”
  
  “他们历经战乱,辗转沟壑,只求一夕安寝,一口饱饭。”
  
  诸葛恪直起身,眼中泪光隐现:
  
  “请大司马答应我:他日取江东之地,军不滥杀,吏不暴敛,存其宗庙,安其黎庶。”
  
  “若如此……我诸葛恪之死,便不算枉费。”
  
  诸葛瞻动容,起身还礼:“阿兄长之言,弟必字字转达,不敢有遗。”
  
  “还有一事,”诸葛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锁片,放在诸葛瞻手上:
  
  “这是张妃之女的长命锁。她才六岁……日后若是融弟能带往汉国,望你将来能看护一二。”
  
  诸葛瞻重重点头,将金锁片与布防图仔细收好。
  
  忽然又问道:
  
  “阿兄,为何独救张氏之女,我记得,她亦有子嗣,何不设法一并救出?”
  
  诸葛恪惨然摇头:
  
  “孙皓是孙峻的眼中钉,看守之严恐如铁桶。”
  
  “若贸然救他,一旦失败,不仅他必死,连营救者、乃至融弟北投的计划都可能暴露。”
  
  “而女儿……或许因是女童,看守稍疏。且她年幼,便于伪装,不易被察觉。”
  
  “救她,尚有一分希望;救皓儿,则是九死无生。
  
  诸葛瞻默然。
  
  “思远,”诸葛恪最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回去告诉你父亲……不,告诉叔父在天之灵:他那个狂妄自负的侄子,到最后总算看清了些事情。”
  
  “只是这代价,”他惨然一笑,“未免太大了。”
  
  诸葛瞻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
  
  他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等等。”诸葛恪叫住他,从案头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就着残墨,在一方素帛上疾书数行。
  
  写罢,他取出自己的大印,重重钤上。
  
  “这是我的绝笔信。”他将帛书递给诸葛瞻:
  
  “你带回去。若……若冯大司马应我所请,救出我儿,便以此信示之。”
  
  “信中我已写明:诸葛融及其部曲,永为汉臣。”
  
  “诸葛竦、诸葛建若得生还,亦当效忠汉室,不得有二心。”
  
  诸葛瞻接过帛书,眼眶已红。
  
  “去吧。”诸葛恪背过身,声音疲惫:
  
  “告诉融弟……香溪河谷的粮草,只够支撑两月。”
  
  “两月之内,若汉国接应不至,便让他们……各自逃命去吧。”
  
  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合拢。
  
  诸葛恪低声自语:
  
  “先帝啊……你将江山托付于我,我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它寻一条稍好些的末路。”
  
  “先帝你若在天有灵,是怒我不忠,还是……怜我无奈?”
  
  ——
  
  延熙十五年,吴建兴二年。
  
  三月。
  
  孙峻遣平魏将军朱绩率江陵步骑一万,自陆路西进,逼夷陵。
  
  使全绪率水军五千,自巴丘溯江西上,锁江面。
  
  诏书曰:
  
  “太傅恪久病边镇,朕心忧之。着朱绩、全绪等接太傅还京调养,沿途州县务须妥备,不得有误。”
  
  实为兵谏。
  
  时恪已密令弟融率部曲五千北徙,西陵城中守军不过两千。
  
  闻二军将至,恪知事不可为,乃召亲信百余人,谓之曰:
  
  “孙峻欲取吾头久矣。吾受先帝托孤之重,不能除奸振朝,已负江东。”
  
  “今若困守孤城,徒使士卒流血、百姓遭殃。吾当出城,以一身解此兵祸。”
  
  左右皆泣,愿同死。
  
  三日后,朱绩军抵西陵城东十里,全绪水军泊于江津。
  
  是日晨,西陵城门忽大开,诸葛恪白衣散发,乘素车,率亲信百二十人出城。
  
  绩军严阵以待,见恪形貌枯槁,然坐于车上,腰背挺直如松。
  
  恪令停车,使二人扶之下车,立于两军之间。
  
  江风凛冽,吹其衣袍猎猎作响。
  
  恪目视东南建业方向,忽扬声斥曰:
  
  “孙峻竖子!全氏妖妇!尔等欺主幼弱,专权乱政,戮宗室,害忠良,吴之社稷将亡于汝手!”
  
  “吾诸葛元逊,受大皇帝托孤之命,本欲竭股肱之力,效霍光、周公之事。”
  
  “恨不能清君侧,诛奸佞,今日唯以此颈血,溅尔等恶名于史册!”
  
  言毕,向北再拜(拜孙权陵),又西拜(拜汉国方向),慨然道:
  
  “融弟已北行,诸葛氏血脉不绝。江东父老,恪负汝等矣!”
  
  遂拔佩剑,刎颈而亡,年五十。
  
  血溅素车,身犹挺立不倒。
  
  亲信百二十人皆大恸,同曰:“愿从丞相于地下!”
  
  悉拔刀自刎,尸骸环恪而伏,状若花瓣护蕊。
  
  朱绩、全绪及两军将士目睹,无不骇然动容,多有垂涕者。
  
  绩遂入西陵,收恪尸,以礼殓之,表报建业。
  
  孙峻闻恪死,虽喜,然见绩表中“百二十人同死,三军为之泣”之语,亦为之色变。
  
  全公主闻之,默然良久,曰:“元逊得死所矣。”
  
  恪既死,其弟融率部曲五千,自秭归北走,抵汉国上庸。
  
  汉大司马冯永如约纳之,赐宅长安,其部曲分隶汉军。
  
  恪二子竦、建在建业,初被软禁,后冯永果遣使责吴,又密令细作营救。
  
  时校事府中书吕壹,已暗通汉使糜十一郎,知冯永必救恪子,心自盘算:
  
  “若二子得脱,孙峻必疑校事府失职;若二子死,某与冯大司马之约恐成空文。”
  
  “不若暗开一隙,令其自遁,某既可不担干系,又可全汉国之约。”
  
  壹遂密令心腹,于子夜值勤时,故作疏漏,二人竟得脱,辗转至汉。
  
  吕壹以此暗功,得糜十一郎密报:“大司马称校事府深明大义,生丝粗糖之利,当增半成。”
  
  壹大喜,自此与汉国暗通愈频。
  
  恪之死,吴国栋梁摧折。
  
  滕胤吕据等旧臣愈不自安,孙峻、全公主虽专权日甚,然人心渐离,国势益衰。
  
  后人有“二马哥”作诗叹曰:
  
  东兴勋业震江淮,一夕谗言骨肉摧。
  
  非是元逊无智计,江东气数已先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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